第32章 沈怀瑾


周纪言看着这人。

他刚才推门时那一眼的顺序很有讲究,先看军衔最高的人,再是看记录本判断在做什么,最后看目标人物。

“站住!你是谁?”周纪言用日语叫住他。

那人顿住,回过头又是鞠躬,这次目光不再到处看了,老老实实停在周纪言肩章下方的位置,报了自己的名字:沈怀瑾,宪兵队便衣宪佐,来找蒋茂才核对一些物资数据,不知道梅机关巡查组正在约谈,多有冒犯。

周纪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蒋茂才。

蒋茂才从沈怀瑾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的拇指来回搓着虎口,搓得那块皮肤发红,一次也没有回头看门口。

他显然知道来的人是谁,但他选择低下头。这个反应验证了他的猜测:蒋茂才怕的就是这个人。

“沈先生,”周纪言说,“蒋君正在配合巡查组约谈,你的事等谈完再办。”

沈怀瑾微微欠身,说不急,只是例行核对。说完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很有礼貌。

周纪言收回目光:“你可以走了。”

蒋茂才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肩膀擦了一下门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身形,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之后约谈的是个年轻人,姓孙,野中摊开笔记本,问他平时的工作内容。

小孙说主要是归档内部通讯记录和线人联络日志,偶尔帮蒋茂才核对物资调配数据的抄件。

“蒋秘书......蒋茂才被放回来之后,情报处把物资数据的汇总工作重新交给了他,但核对环节分给了我和另一个同事,算是双人交叉校验。”

周纪言问他,蒋茂才经手的数据有没有出过差错。

小孙摇头,说数字都对得上,每次送来的抄件和原件没有出入。他顿了一下,眼镜片在灯下反了一丝薄光,说他见过沈怀瑾几次。

“沈先生每次来都是直接找蒋茂才。”小孙说,“有时候在办公室谈,有时候在走廊里站着说几句话就走。他来的时候蒋茂才总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办公室里听不见。”

周纪言挑眉,问:“他们谈什么?”

小孙说不知道,蒋茂才从来不提。旁边的人问过一次,蒋茂才只说是宪兵队的例行核对。

下一个约谈的是位四十来岁的老职员,姓潘,在情报处待了四年,经历了顾永昌案前后两任处长的更替,对所有人的底细都摸得比档案室里的登记表更清楚。

他进来时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杯,杯沿上有一圈洗不掉的褐色茶渍,坐下之后先喝了口水,主动开口,说他正想跟梅机关反映一件事。

“蒋茂才最近勤快了不少。”老潘放下搪瓷杯,“以前他从不主动送文件,每个月的物资数据汇总都是文员送到特高课收发室。顾永昌案放回来之后,他主动要求亲自跑,最近一个月往特高课跑了三四趟。”

周纪言默默将这些线索拼在一起,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老潘喝着搪瓷杯里的茶,又补了一句,说沈先生这个人,说话客气,见谁都笑,戴着一副恭顺的假面具。

周纪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老潘耸耸肩,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叫野中又约谈了最后几个人,全部结束之后已经过了中午。

出了会议室,周纪言走在前面,小林谷和野中跟在身后,三个人转过楼梯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沈怀瑾。

.

沈怀瑾的父亲是宁玻人,年轻时来魔都学生意,攒了点钱开了间小五金铺,娶了本地一个洗衣妇的女儿,生了他。

沈怀瑾从小在宏口长大,他会说魔都话、宁玻话、苏州话,能听懂苏北话和广咚话,从小就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多会一种方言就多一条路。

父亲在他十六岁那年冬天病逝,肺痨拖了大半年,把五金铺的存货都折成现钱买了药。人走的时候家里只剩半间铺面的租约和一堆还没付清的药方。

母亲把半间铺面退了,搬进一间更小的房子,自己给人洗衣裳,冬天手泡在冷水里,指节肿得像泡发的黄豆。

沈怀瑾从华童公学辍了学,经父亲旧友介绍进了工部局警务处当书记生,月薪十五元。

书记生每天的工作是坐在档案室里誊抄巡捕房的每日报告,字迹潦草的英文报告交到他手里,他誊成工整的正楷,一份归档,一份送交英籍督察。

他在档案室里待了好些年,这几年他做成了一件事:背档案。

每一份巡捕房报告他都誊过一遍,每一份他都记得。

哪条弄堂去年发生过械斗,哪个码头的工头有青帮背景,哪家当铺收过赃物,哪个赌场按月给巡捕房交保护费,他全记在脑子里。

英籍督察们从不翻旧档,他们只关心今天的案子,但沈怀瑾知道,今天案子的线索大半在旧档里。

他开始在誊抄报告时用小字在页边标注“此人前科见去年三月档”、“该地址与某某案关联”,这些标注英籍督察看不懂中文,但他的华人同事看得懂。

慢慢地,开始有探员在办案前先来档案室找他,问他有没有线索,而他每次都能从旧档里翻出点有用的东西。

他从档案室升到助理探员,是帮一个英籍督察破了一桩码头盗窃案。

案子本身不大,但失窃的是英商怡和洋行的货,督察压力很大。沈怀瑾从旧档里找到一条去年类似的案子,案发地点、作案手法、销赃渠道几乎一样,他把这条线索提供给督察。

督察当天下午就抓了人,晚上请他喝了顿酒,说:“沈,你待在档案室浪费了。”

北伐时期,魔都租界里的帮会势力重新洗牌,法租界的青帮和公共租界的洪帮为了争夺码头地盘火并了好几次,巡捕房人手不够,把档案室里的人也都拉上了街。

沈怀瑾在街上跑了半个月,没有配枪,只带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把帮会人员的活动规律、接头地点、武器藏匿处一一记录下来。

火并平息之后他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英籍总警司在报告上批了一句“此人可用”。

后来他才知道,那次火并背后有日本人在扶持新的帮会代理人,洪帮里有几个小头目拿了日本人的钱在租界里搅浑水。

那时日本人还只是租界里一股若隐若现的暗流,离他的生活很远。

沈怀瑾在公共租界当探长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还过得去。

他把这些年的积蓄大部分拿回家,把母亲的风湿腿治得能下床了,妻子是他幼年时就认识的邻居,两人的孩子已经上学了,男孩今年刚上中学,女孩后年也要上中学。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英籍督察一个接一个调回英国,顶替他们的日籍警官带着北平的满铁调查经验来接手租界治安。

沈怀瑾在工部局替英国人做事时尽心尽力,在宪兵队替日本人跑腿时同样尽心尽力。

英国人统治租界时他帮英国人维持秩序,日本人接管虹口后他帮日本人搜集情报。

蒋茂才觉得他可靠,坂本觉得他好用,海军的人觉得他懂行,他在每一段关系里都是一个有用的人,但不是一个忠诚的人。

忠诚会过期,有用不会。

一个人足够有用,就能在任何环境里留下来,有机会继续往上走,争取更高的职位,掌握更多的资源。

沈怀瑾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1940年三月底,汪伪政权成立,租界局势进一步恶化。工部局警务处的华人探员大量流失,有人去了重庆,有人投了76号,有人干脆辞职回老家,而沈怀瑾选择了留在宪兵队当便衣宪佐。

某天深夜。

他十岁的儿子半夜爬起来,给妹妹掖好踢开的被子角,然后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日本宪兵队的摩托车突突开过。

他看见儿子站在黑暗里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他:“阿爸,等日本人走了,我们会不会被当成汉奸?”

沈怀瑾沉着脸反问他:“谁教你这个词的?”

“我们班的阿强这样叫我,他成绩很好,我喜欢和他玩,但是他爸爸被宪兵队抓走打死了,他就来骂我是汉奸。”

“......你先睡觉,我会和老师说这件事的。”

沈怀瑾在历史书上看过太多政权更迭,他知道日本人不可能永远占据魔都,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有足够不被清算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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