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回家吧
田中跳下去的地方水深至少三四米,水流往东,正是苏州河流向黄浦江的方向。
小林谷在码头边缘站了片刻,河面上没有任何人浮上来换气的迹象。
周纪言神色冷漠地走过来,捡起布包袱,在手上打开。
特高课职员手帐,军籍手碟,一条特高课专属的领章,以及一叠钞票,几块银元。
田中倒是准备充分,就是钱留下得太多了些,不知道剩下的能不能撑到他回长崎后的生活。
远处已经传来了急促的军靴声,是另一头的巡逻队听见了枪响,正在往这边跑。
巡逻队一共三个人,带队的军曹姓木下,他跑在最前面,步枪已经端在手里,跑近了看见周纪言站在仓库门口,正在把手枪往枪套里收,便猛地收住脚步,立正敬礼。
“长官!”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宪兵也收住步子,其中一个还在喘,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不自觉地往码头边缘那滩暗红色的液体上瞟。
周纪言把枪套扣好,把包袱递过去给他们看:“应该是一个逃兵,我打中了他的要害。”
木下接过包袱,就着夕阳最后一点余光逐样翻看。
职员手帐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军籍手碟上的照片还是入伍时拍的,上面的田中正雄比现在胖了一圈,领章背面用钢笔写着“政治系”三个小字。
他看完,把包袱递还给小林谷,目光在码头边缘那滩血迹上停了一瞬。
“报告长官,此人的身份是宪兵队特高课政治系的曹长,田中正雄。”
周纪言了然地点点头,“特高课的人啊,外勤期间擅自离岗,没穿军装,形迹可疑,还带着金银和手册,是想当逃兵无疑了。”
木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河面上正在扩散的血丝,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那个还在喘的年轻宪兵把步枪背带往肩膀上拢了拢,目光从血迹上移开。
另一个同伴眼睛盯着地上那滩血迹,没有说话。
“木下军曹。”周纪言把军籍手碟收回包袱里。
“是。”
“现场拍照存档,血迹拍完之后不要动,明天天亮之后安排打捞队在码头下游拉一道网。”
木下应了一声,转身指挥两个宪兵去仓库后面的哨卡取相机和警戒线。
小林谷从码头边缘退回来,把手枪收回枪套,目光在周纪言的手上停了一瞬,对于眼前这个华族有多漠视人命有了更深的了解。
“藤原中佐,”小林谷开口,“证件需要我送回特高课吗。”
“不用。证件我带回情报课,明天和行动记录一起抄送。”周纪言把包袱卷好夹在腋下,往回走去,小林谷跟在他身后。
旁边有几个胆子大的路人,听得懂日语,在远处看了两眼,讨论的声音被河风吹散。
“苏州河这水流,尸体明天浮不上来吧。”
“鬼子杀鬼子,这我爱看。”
“别说了。”
.
田中被苏州河冰冷的水流激得几乎窒息。
他在水底下憋着气顺流漂了好一阵子,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来,耳朵里灌满了咕噜咕噜的水声和远处货轮引擎低沉的轰鸣。
码头上军靴声早就远了,手电筒的光柱也不再扫过水面,他从河岸北侧慢慢爬上来。
鸡血袋残余把短褂染得一片狼藉,血渍被河水泡淡了,变成一种模糊的粉红色。他把短褂脱下来拧干,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货运码头在后半夜还有零星的灯火,他凭着藤原纪言的描述找到那艘去往长崎的货轮时,东方天际已经开始泛白。
踏板没有撤,甲板上没有人。
他踩着踏板上了船,钻进甲板下面一层货舱,把几捆生丝挪开一个能容人躺下的空隙,缩进去。
货舱里黑得很彻底,引擎发动时整个舱壁都在抖,抖得他牙齿打颤。
黑暗中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田中紧绷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炸毛,去摸自己捆在腰间的包袱,里面有一把匕首和一些钱。
那人咳嗽了一下,田中逐渐恢复的嗅觉让他闻到一股血腥味,和他身上被冲淡的鸡血味不一样,还混合着一点药味。
“怎么......这时候上人......”
那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过。
田中压低嗓子,小心地开口:“我中枪了。”
那人唔了一声,没再出声,缩回生丝堆的另一侧。
航程中他几乎没离开过货舱,有船员下来送过饼干和水,没有发现多一个人的事情,田中那副狼狈的样子也没让他多看一眼。
这群没办法上战场的家伙,要么缺胳膊断腿,要么精神失常,已经被用坏了,没有再修好的必要,他们已经被放弃了。
田中这两天困了就睡,醒了就啃几口干饼,渴了喝点发下来的水。
在黑暗里他反复回想母亲的脸,她住在长崎郊外一个叫浦上的村子里,从码头走过去要半天。
船靠岸时是第三天清晨,长崎港的海风灌进货舱,带着一股和魔都完全不同的咸腥味。
田中扶着舱壁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在货舱角落里蜷了好几天,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他走上甲板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卸货了,太阳刚从港口东边的山背后升起来,阳光刺得他在黑暗里待了几天的眼睛睁不开。
有几个船员正在把伤员从货舱底部捞出来,看见田中自己还能走路,就不再管他,给他指了方向,让他去那边等着。
他眯着眼睛走下踏板,往那边走了几步,又混在人群里往码头出口走。
浦上那个村子比他记忆里更破败了。
有几户人家的房子去年被台风掀了屋顶,墙上的裂缝用报纸糊着,报纸已经被雨水打湿又晒干了好几次。
他凭着记忆找到那扇矮矮的木门时,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来一股柴火和酱汤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气味。
他推开门,母亲正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柴火,头发已经全白了,裹着一条洗得褪色的旧头巾。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整个人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
她艰难地张开嘴,以为自己要尖叫出来,可她只从喉咙里挤出了很轻的一声。
“你是......正雄?”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慢慢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母亲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长满了老茧,手掌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到他脸上,带来细密的疼痛。
田中在门口跪下来,喊了一声母亲。
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母亲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像他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时候回来了,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只说:“好孩子......回来就好,灶上还有半锅酱汤,我去给你热一热。”
田中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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