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酒会

周纪言盯着那些字迹，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得像刻在纸上。

他需要药品，大量的磺胺、碘酒、绷带、手术器械。

百团大战会持续三个月半，根据地的医院撑不过这个冬天。

可是怎么弄到这些药，而且安全地运出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

那是梅机关的公务车，白底黑字的车牌，上面印着醒目的五角星。

三宅那边的路子或许可以走。

他正想着，小林谷敲门进来，递上一封硬卡纸的请柬。

“藤原中佐，是海军特务部送来的。海军后天晚上在汇中饭店举行酒会，邀请您出席。”

请柬很厚，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边缘压着繁复的花纹。

周纪言接过来看了一眼，“海军最近活动很多。”

“是，”小林谷应道，“听说是为了庆祝近期南洋航线的顺利，顺便联络一下各部门的关系。”

周纪言把请柬放在桌上，他本来不想去，这种酒会无非是喝酒寒暄，交换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浪费时间。

但现在，这封请柬变得有用起来。

汇中饭店的酒会，来的不会只有军人。会有政客，有商人，也会有……药商。

魔都几家大的西药房，背后都有复杂的股权关系，和日本领事馆、海军特务部都有往来。

百团大战的消息一旦传开，药品价格一定会涨。

作为藤原家的子弟，梅机关的课长辅佐，在这种时候囤积一批药品，是再合理不过的“华族做派”。

没人会怀疑一个准备发战争财的坏资本家。

他甚至可以做得更漂亮一点，让三宅牵线，从海军合作的药行里“优先采购”一批，名义上供给梅机关下属的野战医院，实际上……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建筑物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回复海军，我会准时出席。”周纪言说。

小林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周纪言把请柬拿起，在手里掂了掂。厚重的卡片，带着一点压印的凹凸感。

还真是海军一贯的铺张浪费风格。

他坐下来，开始起草一份给特高课课长的文件，报告的标题是《关于近期加强宪兵队医务储备》。

.

汇中饭店的宴会厅里，大厅里吊着两排水晶灯，光线明亮，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光洁如镜的柚木地板上。

靠墙的角落里放了一架钢琴，现在还没人弹，琴键上盖着一块墨绿色绒布，绒布边缘垂下来一截，蹭着地板。

长条桌上铺了白桌布，上面摆着冷餐和洋酒，银质餐盘在灯下反着光。

来的人不少，海军特务部的人最多，穿白色夏季礼服，袖口上两道金线，三五成群地站在大厅各处，手里端着酒杯，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蜜蜂嗡嗡响。

宪兵队司令部也派了人来，坂本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动的红酒，正和后勤课一个中尉低声说着什么，中尉不停点头。

几个日本商行的代表聚在冷餐桌旁边，手里夹着名片，互相寒暄时先把名片递出去再握手，动作快得像在交换什么机密文件。

汪伪政府经济局的人也到了，一个瘦高个正在和三宅说话，三宅微微侧着头听，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杯沿上的水珠凝了一圈。

他偶尔点一下头，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却已经在大厅里转了好几圈。

周纪言从门口走进来时，三宅正好抬眼看见了。

他从远处迎来，白色的海军常服，袖口金线刺绣在灯光下反光。

“藤原中佐，感谢您赏光。”三宅微微鞠躬。

“三宅少佐客气了。”周纪言微微颔首，从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拿了一杯清酒，等着三宅挑起话题。

藤原纪言在这种场合一贯是不会主动寒暄的，他是藤原家的嫡次子，除了大哥和父亲之外，从来都是别人来主动找他。

他走到冷餐桌旁边，拿起一只银质夹子，往自己的餐盘里夹了一小块熏鱼。

熏鱼是冷的，表面的酱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冻，他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鱼肉纹理分明，咸中带甜。

味道居然还不错，周纪言多啃了两口。

一边优雅地啃鱼，一边在宴会厅里扫视，他很快看到了目标。

那里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五十多岁，西装面料是英吉利货，袖扣却是德制的。

他正与一个穿着领事馆制服的人低声交谈，笑容可掬，但镜片后的眼神快速扫视着周围，评估着每个人的价值。

三宅顺着周纪言的目光看去，自然地引荐：“那是宫本先生，魔都几家大西药房的老板，海军医院的长期供应商。

宫本先生对药品市场很熟悉，我们能在南洋顺利补给，也多亏他调度。”

周纪言浅浅抿了一口清酒，把熏鱼顺下去，平淡地开口：“听说华北那边打得厉害，后方医院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宫本闻声转过头，露出讨好的笑容，“幸会幸会，藤原中佐，如今前线消耗大，再加上租界那边也在抢，最近磺胺的价格已经涨了三成，小店库存也快见底了。”

他接话很快，精准地捕捉到了周纪言的信号——这位梅机关的课长辅佐，想关注药品。

周纪言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看着气泡在杯壁上破裂，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打仗嘛，总是这样。

不过梅机关这边也不能掉以轻心，我正打算给宪兵队和几个下属医院补一批货，以备不时之需。”

他特意用了“以备不时之需”，而非紧急采购。

这显示他早有预见，准备充分，是标准的华族做派，是要在危机来临前从容布局，而不是像平民暴发户一样恐慌抢购。

“数量不用多，”周纪言继续道，语气随意，“先按三千人份的标准吧。

既然是海军合作的药行，质量总归信得过。宫本先生，你看什么时候能备齐？”

宫本的眼睛亮了一下，三千人份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是一笔大订单。

“还是藤原中佐考虑得周到，我们一定优先调配！只是……”

他顿了顿，露出为难的神色，“最近码头查验严，有些原料进来慢，可能需要藤原中佐这边跟码头那边打声招呼，方便通关。”

周纪言笑了笑，“这个自然，采购流程走完，我会通知码头那边放行。”

三言两语间，交易达成了。

周纪言用海军的关系买药，反过来帮药商疏通陆军的码头关卡。

宫本得到了订单和便利，周纪言得到了药品和“合理”的掩护。

三宅在一旁看着，心中对周纪言的“合作诚意”更有信心。

他觉得这位藤原中佐很上道，懂得利用战争时机巩固自家势力。

酒会进行到一半，周纪言吃够了熏鱼，想告辞离开。

他不喜欢这种喧嚣，空气里混合着香水、烟酒和人体散发出的燥热气息。

东山药房的老板拦住了周纪言。

他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绸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

他的眼神里透着点精明，手里没有端酒杯，两只手都空着，走到周纪言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藤原中佐，鄙姓王，是东山药房的，我们专跑南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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