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隐藏不说
紧急常委会之后，整个县委大院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急速运转了起来。
陈青反而清净了。
田羽容把会上的任务分派得干干净净——江正淘去现场协调预备役，王春强带队进驻永和乡和清平煤矿，姜磊全程跟进督办——每个人手里都有事，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
他这个秘书反而落了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只需要处理日常文件。
甚至都没有让他去督办这些得罪人的事。
尽管陈青还是有些不明白，但似乎，田羽容对他的保护依旧很明显。
下午，田羽容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陈，你拟两份文件。”她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疲惫感，但语气很松弛，“一份是对外发布的通稿，关于米云水库和清平煤矿群体事件的情况说明和处置进展。另一份是向市委张书记汇报近期工作的正式文件。”
“好。什么时候要？”
“尽快，下午最好能定稿。”田羽容看着他，“通稿的调子，你把握好分寸：说明情况、稳住民心、但不透露调查细节。市委汇报那一份，要把连续几件事的关联性写出来，不要写结论。把握今天上午所说的提炼一下写进去。”
陈青心头一惊，这是要提前准备动人了吗？
但脸上却一点不敢外露，“明白。我这就去拟稿。”
陈青回到办公室，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起草。
通稿的措辞要准确，不能有模棱两可的空间。
他反复斟酌了几个关键句子的表述，写了改、改了写。
每改完一版就读一遍，确认语气是否符合“稳住民心但不透露细节”的要求。
大约两个小时后，初稿成型，他打印出来，自己先看了一遍，划掉了几个容易引起歧义的词，又调整了段落的先后顺序。
向张书记汇报的文件，写得很快。
事情的前因都很清楚，不用堆砌辞藻，把最近连续发生的事件按时间线捋了一遍：米云水库水位上涨→清平煤矿矿洞塌陷→谣言散布→群体聚集→预备役介入。
这些事的时间顺序和有可能的关联关系，逐一写清楚就行。唯独就是最后的田羽容撤换干部的讲话，他写得委婉了一点。
改完第二版，他送上去给田羽容看。
她扫了一遍，划了两处，递回来：“第三段往后收一点，不要说太满。最后一段提到‘调查结果将及时公布’就够了，不要承诺具体时间。
“汇报工作最后这一点，不必委婉，态度要鲜明。重锤之下才能肃清风气。”
“明白了。”
陈青拿回去改第三版。
又过了半小时，第三版送上去，田羽容看了一遍，点了下头：“可以了。”
陈青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完成了一项工作，而是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田羽容在准备“大砍一刀”。这份向市委汇报的文件，不仅仅是汇报情况，更是为下一步的行动争取支持和授权。
离下班时间还差十分钟，陈青预计田羽容今天会在办公室加班，甚至还会通宵。
他起身到田羽容办公室请示：“田书记，需要我给您准备晚饭吗？”
田羽容抬起头：“不用。你正常下班。有事我会通知你。”她停顿了一下，“下班的时候你先去一趟县委办，告诉姜磊，有任何紧急汇报，直接发消息或打电话给我，不用等人转达。”
“好。”
陈青转身走出办公室，先去了五楼县委办，把田羽容的交代转达给了还在加班的姜磊。
然后他出了行政中心，在路边吃了碗面，才慢慢走回家。
租住的公寓比较老，胜在安静价格不贵，刚走上三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听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他侧头看了一眼——楼道拐角处站着一个女人。
灰色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怕被人认出来。
如果不是身形和动作有几分熟悉，陈青几乎认不出是谁。
“哥……”那人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一张脸。
蒙欣欣。
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做贼一样左右看了一眼楼道，然后快步走过来：“我能进去说吗？”
陈青愣了一下，打开门：“进来吧。”
蒙欣欣跟着他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又看了一眼防盗链，确认挂好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客厅里，整个人依然裹得很紧，连卫衣的袖子都拉到了掌心，像是在防什么。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陈青问。
“以前送我姐来过一次。”蒙欣欣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小区门口值班室的大爷认识你，我说是你表妹，他就让我上来了。”
陈青给她倒了杯水：“你来找我，是出什么事了？”
蒙欣欣接过水杯，没有喝，握在手里：“今天下午，秦季去了县文化馆。”
陈青的目光微微一凝：“秦季去文化馆做什么？”
“我不知道。”蒙欣欣摇头，“他进去的时候我刚好要去馆长办公室，听见秦季对馆长喊了一声‘舅舅’。”
“舅舅？”
“对。”蒙欣欣握着水杯的手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叫馆长‘舅舅’……而且馆长应了。后来我就没敢进去，赶紧走了。”
陈青坐在沙发上，突然而来的消息信息量有些大了。
馆长是钟博远的表舅——这是他在之前就知道的信息。
钟博远的妈妈是馆长的表妹，钟博远叫馆长“表舅”，这是正常亲属关系。
但现在秦季叫馆长“舅舅”。这意味着什么？
秦季的妈妈是馆长的姐妹。
那么秦季就是馆长的外甥，和钟博远是表兄弟关系。
那钟博远的妈妈和秦季的妈妈，应该是表姐妹。
不只是钟博远和秦季本身就有关系，钟国梁和秦季之间的联系似乎也有一条亲缘关系存在。
“你确定你听到的是‘舅舅’？”陈青问。
“确定。”蒙欣欣说，“而且他那声‘舅舅’叫得很自然。”
陈青点了点头：“这件事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我听到之后就出来了，谁都没告诉。”
“先不要说出去。”陈青看着她，“之前你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钟博远叫秦季表哥之类的？”
“我知道，”蒙欣欣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我姐和钟博远都一直叫的秦总。我记得钟博远叫秦季‘哥’的时候，都是加了姓在前面的。”
陈青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过来，路上没被人注意到吧？”
“没有。”蒙欣欣说着，把手缩回袖子里，“这段时间我出门都很小心。就怕钟博远和我姐来找我？”
“你姐没来？”
“来过，我没见。打我电话，我也没接。”
陈青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上次从家里搬出来，蒙欣欣的确变了，不再是那个事事都听她姐的“听话宝宝”了。
虽然只有一次的伤痛，但伤得太深，她可能不会就这样轻易原谅她姐姐蒙田田了。
“你今天先回去。我这里不方便留下你。如果有人问你怎么来我这儿的，就说来送个东西。”陈青看了一眼窗外，“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蒙欣欣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杯子，“哥，你是不是也嫌我脏了？”
陈青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在蒙欣欣听来，不是避嫌，而是另外一种味道了。
陈青连忙走到她身边，轻轻把她牵了起来，“对不起，是我说话没注意。最近下面乡镇出了很多事，我可能随时都被人关注着，如果看到你在我这里，会对你不好。”
“哦！”蒙欣欣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打电话给我，毕竟我什么时候加班自己都不确定。”
“嗯。那我走了。”蒙欣欣这才转身走到门口，先把口罩拉了起来，又检查了一遍全身是不是都包裹了，这才回头看了陈青一眼，拉开门。
“我送你！”
陈青终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何况今天蒙欣欣还给他带来了一个非常重磅的消息。
蒙欣欣露在口罩外的双眼闪过了一丝欣喜，点了点头。
陈青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她上了车才转身回来。
回到屋里，他坐在沙发上，拿出一个空白的本子，在上面画了一条简化的关系线，越看越觉得这里面隐藏着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这意味着秦季的鼎丰集团拿到米云水库扩建工程、操控清平煤矿，背后可能是这个秘密的基础上。
而这层关系的中间人——馆长——恰好是钟博远的“表舅”，也是秦季的“舅舅”。
他拿起手机，想给裴清越发消息，又放下了。
这个消息他觉得还是要当面给她说，才能说得清楚。
然后他拨通了田羽容的电话。
“田书记，我刚得到一个消息。今天下午鼎丰集团的秦季去了县文化馆，管馆长叫‘舅舅’。馆长是钟博远的表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叫你去查的？”
陈青愣了，“我真的没去查，只是偶然得到的消息。”
田羽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我之前在常委会上说过‘比如某人，有个私生子女一直偷偷养着。’的话。”
陈青一下似乎明白了，“您是说秦季是……”
“我什么也没说。”田羽容再次打断了陈青的话，“你记住，不要查，听明白了没有！”
“是。”
电话挂断后，陈青坐在沙发上，他的心像是被挂上什么巨石一直向下坠。
查什么查，田羽容似乎早就知道了很多事。
可她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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