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居

佩妮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在家穿的那件旧棉布裙子，而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帆布鞋。

她站在人群中，比平时更安静，更不容忽视。

“佩妮……”莉莉立马推开车门跑下来，跑到一半停住了。她看到那些人没有拦她，但他们都在看她，眼神平静，不带敌意，却让她不敢再往前。

佩妮没有走出来，明明只是相隔几个人，却像是永隔。

“我要走了。”

佩妮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要说去处，也没有说为什么要走，只是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伊万斯先生从车里走出来，手在车门上停了一下，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看着佩妮身后那些人，看着佩妮脸上那种平静到极致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出不来。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那层光膜包裹住整栋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伊万斯太太站在丈夫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突然无数记忆碎片涌现，佩妮七岁那年，被莉莉的魔力暴动撞倒在墙角，自己却抱着莉莉连头也没回。

还有那天，佩妮拿回数学竞赛奖状，脸上带着骄傲又矜持的笑，可自己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最后一次看见佩妮的笑容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有一次佩妮吃饭时把最后一块鸡肉派夹走，自己罚她把布丁让给莉莉，她是看着佩妮脸上的笑消失的。

她想起无数个这样的瞬间，每一帧画面都在脑子里清晰得扎人。她清晰地看着自己的偏心一点点伤害佩妮，却自顾自地忽略她的感受。

所以她是知道的，她是知道自己伤害到佩妮了，可是她还是选择了忽视。

她无法否认自己的心确实是偏的，她无法改变偏心，自然也无法阻止佩妮离开的心。

她看着佩妮，佩妮也看着她。

伊万斯太太挤出了一个微笑，那个笑很用力，嘴角在发抖，眼角在发酸，但她在努力地把它维持住。

伊万斯先生也跟着挤出了一个微笑，同样用力，同样笨拙，同样无用。

佩妮看着这个笑，忽然感觉到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开了。

这个笑，他们也在后悔吧？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大女儿，最终导致佩妮逐渐，渐行渐远。

她突然释怀了，灵魂和身体在这瞬间更紧密地贴在一起，前三个世界和这一个世界累积的无数情绪在她胸腔里同时安静下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莉莉是反应最大的，她早已泪流满面，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都咽不下去的东西，她想喊“你别走”，但她喊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佩妮受的所有委屈，每一件背后都站着一个莉莉。她是被偏爱的那一个，是唯一的受益者，她有什么资格挽留？

所以她也只是无声的哭泣，她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她甚至怕自己的挽留对佩妮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如果不是她，或许佩妮会更好，可没有如果。

所以她只是看着佩妮，任由眼泪淹没眼眶，让泪水把视线泡成一片模糊，看着佩妮转身上车。

黑色的轿车依次驶出街道，最后一辆拐过邮局的时候，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莉莉终于哭出了声，伊万斯太太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人无法承认自己偏心，就像人无法假装自己不爱。伊万斯太太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无法把心从莉莉身上掰回一半给佩妮。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阻止佩妮离开。

自此佩妮和伊万斯彻底分隔开了。

佩妮也不是想要赶尽杀绝，她只是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家，拥有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的家人。

佩妮的新房子坐落在伦敦市中心最热闹的街区。

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蓝白色的招牌在暮色里亮得抢眼，旁边的咖啡店还没打烊，透过玻璃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趴在吧台上喝今晚最后一杯。

她推开那扇没有任何门牌号的深棕色厚重木门。

进门就是做了挑高的客厅，比普通公寓高出将近一米，天花板上做了一道弧形木梁，灯带藏在梁的凹槽里，光线不刺眼，只是把整个空间染成温润的浅金色。

墙面是米白色，带着一点点暖调，地板铺着浅橡木色的鱼骨拼，赤脚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脚步声被地板吞得干干净净。

沙发是浅灰色的短绒面料，手摸上去顺着是软的，逆着会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佩妮把自己摔进沙发，后脑勺刚好靠在靠垫最蓬松的位置。

茶几上摆着楼下花店正热卖的白色洋桔梗，花瓣边缘带着一圈很浅的绿色，还没有完全绽开。

厨房才是佩妮最喜欢的地方，谁还记得小小的佩妮其实最喜欢烘焙。

操作台是整块浅灰色石英石，摸上去冰凉光滑。橱柜面板是哑光奶白色，手指一碰就会弹开，铰链在最后几厘米自动减速，关合无声。

佩妮把能配备的电器都弄上了，实在不行，她也能用魔法来解决。

二楼上是佩妮的卧室，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门，夕阳穿过百叶窗在床单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光条。床已经铺好了，纯棉的床品是很浅很浅的灰蓝色，被子上叠着一条同样色系的针织毯，纹路是简单的平针，粗而不糙。

床头柜上的小灯是磨砂玻璃灯罩，光打出来会变成一个柔和的球形光晕。佩妮把手放在被子上按了按，被子很蓬松，陷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这个房子虽然科技程度没有达到佩妮想要的感觉，但舒适度，她是很满意的。果然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就好像在这个世界打上一个锚点。

佩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等她终于舍得出门觅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霓虹灯把路面染成一片流动的彩光。

拐过街角，一个少年，正站在路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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