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父子对峙,帝王之心 “母后,他是谁呀?”
一个清脆又好奇的声音,突然从月亮门的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灵芽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正从门后探出个小脑袋,一双酷似云梦姝的清澈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顾夜珩。
“他为什么在哭呀?是母后你欺负他了吗?”
童言无忌,却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顾夜珩连忙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已经勉强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的红肿无法掩饰。
他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攫住。
这就是他的女儿。
三年前分别时,她还是个只会跟在哥哥身后跑的小尾巴,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少女了。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为人父的慈爱与愧疚。
灵芽身后,顾知渊的身影也随之出现。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形挺拔,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顾夜珩,再扫过桌上的那方帕子,最后落在云梦姝的脸上。
他的眼神,没有孩童的好奇,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审视与冰冷。
“芽芽,回来。”顾知渊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灵芽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退回到哥哥身边,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顾夜珩身上瞟。
顾夜珩站起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似乎忘记了他这个父王,对他充满了好奇。
另一个,对他充满了敌意。
“渊儿,芽芽……”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干涩,“过来,让爹爹看看。”
灵芽歪着头刚想迈步,就被顾知渊拉住了手腕。
顾知渊牵着妹妹,一步步走到石桌前。他没有看顾夜珩,而是先对着云梦姝行了一礼:“母后。”
然后,他才转向顾夜珩,微微躬身,动作标准,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儿臣,见过摄政王。”
一声“摄政王”。
顾夜珩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的孩子,如今,已经不认他这个父亲了。
“渊儿,你……”他想说些什么,却被顾知渊平静地打断。
“摄政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想必已经累了。”
“青禾姑姑,带摄政王去西厢的客院休息。”顾知渊直接对一旁的青禾下令,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青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云梦姝。
云梦姝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儿子的安排。
顾夜珩看着顾知渊那张与自己有九分相像,却比自己当年更加冷峻的脸,心中一片苦涩。
他知道,三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的。
“好,好。”他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云梦姝,又看了一眼躲在顾知渊身后,对他既好奇又想亲近的灵芽,“我……先去休息。”
他跟着青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后花园。那高大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显得有几分萧索和落寞。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顾知渊才松开了拉着妹妹的手。
“母后。”他看向云梦姝,目光锐利,“您心软了。”
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云梦姝迎上儿子的目光,没有否认:“渊儿,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我只知道,他是大召的摄政王。”顾知渊的声音冷硬如铁,“一个会带着三万京营,以‘巡视河工’为名南下的摄政王。”
云梦姝心中一凛。
她知道儿子聪慧早熟,却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他不会乱来。”云梦姝道。
“防人之心不可无。”顾知渊看着母亲,眼神里是超乎年龄的执着与决绝。
“母后,三年前,是您和皇祖父教我,帝王之路,不能有半分软弱和感情用事。这句话,您忘了吗?”
云梦姝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是她亲手将他培养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冷静,理智,甚至冷酷。
可当这份冷酷对准他的亲生父亲时,她又觉得,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我没忘。”她轻叹一声,摸了摸儿子的头,“但渊儿,有些事,比江山更重要。”
顾知渊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片深邃的寒冰。
是夜。
顾夜珩被安排在西厢的客院,院落雅致,陈设齐全,甚至连他惯用的熏香都准备了。
但他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的拥抱,她的“辛苦了”,女儿的好奇,儿子的冰冷……
他推开窗,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
顾夜珩瞳孔一缩,几乎是瞬间戒备起来,但看清来人后,他愣住了。
是顾知渊。
九岁的孩子,独自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神情平静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顾夜珩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知渊没有回答,而是迈步走到他面前,抬头仰视着他。
父子二人,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隔着一道窗棂,对视着。
良久,顾知渊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冰块碎裂。
“摄政王。”
他依旧用这个称呼。
“朕的江山,尚不需要三万京营来‘巡视’河工。”
顾夜珩的心猛地一沉。
“你来金陵,到底想做什么?”
顾夜珩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他曾经抱在怀里,教他读书写字的孩子,如今,已经真正成长为一个,敢于与他对峙的君主了。
一股夹杂着欣慰与心痛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苍凉和自嘲。
“本王想做什么?”
他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知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王想……回家。”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钧。
它像一根无形的羽毛,搔刮着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又像一柄无情的重锤,砸碎了所有的伪装和戒备。
回家。
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词。
顾知渊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松。
他没有立刻回应,那双与顾夜珩如出一辙的黑眸,此刻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还要冰冷。
他只是看着他,用一种近乎审讯的目光。
“家?”
良久,顾知渊终于开口。
“摄政王所谓的家,在何处?”
顾夜珩的心,被这个问句刺得一抽。
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是在这江南的小院,有母后和我们在的地方?”
顾知渊向前踏了一小步,月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仿佛比他本人更具压迫感,“还是在京城的摄政王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亦或者,是在那乾清宫的龙椅之上?”
顾夜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从未想过,这样诛心的话,会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口中说出。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和阿姝的孩子!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想他?
“渊儿,你……”顾夜珩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
顾知渊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讥讽和苍凉。
“摄政王,你是把我当三岁的孩童,还是当那些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朝臣?”
“三万京营,以‘巡视河工’为名,浩浩荡荡南下。沿途州府,哪个不是望风而拜?说是巡视,实则与天子南巡何异?”
“你告诉我,这是想回家?”
“你告诉我,这不是示威,不是胁迫?”
“你把母后当成什么了?把我和妹妹当成什么了?是你用来安抚天下悠悠之口的筹码,还是你用来填补内心孤寂的玩物?!”
一句比一句更尖锐,一句比一句更狠厉。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从顾知渊口中吐出,毫不留情地扎进顾夜珩的心里,搅得他血肉模糊。
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可他看着儿子那双冰冷又决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能怎么解释?
说他只是太想念他们,所以才不顾一切地来了?
说他带着三万京营,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为了防止京中那些老狐狸在他离开后轻举妄动?
这些话,说出来谁信?
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在帝王之家,任何行为都会被赋予政治的含义。
他的思念,他的冲动,在他儿子眼中,都变成了处心积虑的权谋。
巨大的悲哀再次席卷而来,比白日里被云梦姝拒绝时更加汹涌,更加令人窒息。
他以为自己最大的伤痛是失去了妻子,现在才发现,原来他连儿子也一起失去了。
“我没有……”顾夜珩几乎是恳求般地看着他,放下了所有的威严和伪装。
“渊儿,我从没想过要用你们当筹码。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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