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你的兵,我的刀
哗变之兆。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稻香院内激起千层巨浪。
云梦姝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那三千人,是顾夜珩带来的京营精锐,是虎狼之师!他们才离营几天,怎么会闹哗变?
难道是顾夜珩的旧部,不服一个九岁孩童的调遣,要起事了?
“渊儿……”她声音发紧,充满了担忧。
连一旁侍立的青禾,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整个偏殿,唯有顾知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单膝跪地的侍卫,问道:“说具体些,是何种哗变之兆?”
那侍卫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回陛下,据赵将军派去的信使回报,修堤将士中,有一部分人……消极怠工,聚众赌博。”
“甚至……甚至公然抱怨修堤辛苦,不如在金陵城外吃粮饷自在。”
“带队的校尉弹压不住,有几个刺头,还煽动众人。”
“说……说朝廷是拿他们当苦力使,说摄政王一走,他们就成了没爹的娃,任人欺凌……”
侍卫越说,声音越低。
这些话,句句诛心,矛头直指御座上的小皇帝。
云梦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哗变,这是权力交接后,必然会产生的动荡。
顾夜珩的威望在军中太高了,他的人,只认他,不认圣旨,不认兵符,更不认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九岁皇帝。
“渊儿,此事……非同小可。”云梦姝的声音有些颤抖,“要不,先将他们调回金陵,再从长计议?”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先稳住军心,再慢慢分化瓦解。
然而,顾知渊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母亲,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殿门外。
刚刚被吓破了胆,还没来得及走远的金陵府尹孙敬才,听到“哗变”二字,又悄悄地挪了回来,正躲在柱子后头偷听。
“孙大人。”顾知渊忽然开口。
孙敬才一个激灵,知道自己暴露了,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再次跪下:“微臣……微臣在。”
“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顾知渊饶有兴致地问。
孙敬才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
这是自己的机会!
刚才自己被一个小孩子吓得魂飞魄散,丢尽了脸面。
如今这小皇帝遇到了他解决不了的军国大事,正好是自己挽回颜面,表现价值的时候!
他故作沉吟,随即痛心疾首道:
“启禀陛下!兵者,国之利器,不可不察!京营将士,乃摄政王百战之师,桀骜不驯。微臣以为,怀柔安抚,方为上策!”
“不如暂缓修堤之事,将将士们请回金陵大营,好酒好肉招待,再由陛下亲自出面,宣讲朝廷恩德。如此,军心可安。”
他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主张退让。
在他看来,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骄兵悍将,除了退让,还能做什么?
只要顾知渊退了这一步,那他“朕躬亲理之”的威严,便会荡然无存。
江南的官场,还是他孙敬才说了算。
顾知渊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轻轻吹了吹。
“孙大人的意思是,朕的旨意,可以朝令夕改。朕的兵,可以不听号令,还要朕反过来去安抚他们?”
“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孙敬才冷汗又下来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知渊放下茶杯,杯子与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也敲在了孙敬才的心上。
“朕知道了。”顾知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孙敬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孙大人是觉得,他们是父王的兵,不是朕的兵。所以他们闹事,朕也管不了,对吗?”
“不……不是……陛下……”
“来人。”顾知渊懒得再听他狡辩,直接下令。
“传赵毅。”
很快,金陵守备将军赵毅,一身甲胄,步履铿锵地走了进来。
“末将参见陛下!”
“赵将军,江北修堤军中之事,你都知道了?”
“回陛下,末将已知。”赵毅的脸色很难看,三千精锐,是他亲自送出城的,如今出了这种事,他难辞其咎。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顾知渊问了和刚才一样的问题。
赵毅没有丝毫犹豫,抱拳沉声道:“回陛下!军法无情!凡煽动军心,不听号令者,当斩!”
“请陛下降旨,末将愿亲赴江北,斩杀几个为首的乱兵,以正军法!”
杀伐果决,毫不留情。
这才是武将的回答。
孙敬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暗骂赵毅是个莽夫。
顾知渊赞许地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斩,是要斩。但不是你去。”
他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卷宗山后,显得格外挺拔。
“朕要让那些兵,自己动手。”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了江北河堤的位置。
“你立刻,从金陵守备营中,挑选五百亲兵,由你亲自带领,星夜赶往江北。”
“到了之后,什么都不要做,先将大营围起来。”
“然后,当众宣读朕的第二道旨意。”
顾知渊回过头,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凡主动检举、抓捕煽动闹事者,一人,赏银百两,官升一级!抓的人越多,赏得越多!”
“第二,凡勤恳修堤,恪尽职守者,记头功。待河堤修好之日,朕将亲自为他们设宴庆功!”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刺骨,“给他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所有被抓出来的闹事者,无论官阶,无论亲疏,由最先动手抓人的那些士兵,亲自执刀,就地正法!”
“告诉他们,朕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在军营里吃饭的废物。”
这番话说完,整个偏殿,落针可闻。
孙敬才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云梦姝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赵毅,这位沙场宿将,此刻也是浑身巨震,他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帝王,仿佛看到了一个天生的统帅。
狠!太狠了!
这哪里是安抚军心?
这是在炼心!是在炼军!
他用赏赐和晋升,挑起士兵内部的欲望和猜忌,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出卖。
他用最残酷的方式,逼着那些想往上爬的士兵,亲手斩断与过去的袍泽情谊,纳上沾满鲜血的投名状。
经此一役,这三千京营,将不再是顾夜珩的兵。
他们将彻底变成皇帝的兵,皇帝的刀!
“末将……遵旨!”
赵毅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终于明白,他效忠的,将是一位何等可怕又何等英明的君主!
赵毅领命而去。
偏殿内,顾知渊重新走回书桌后,仿佛刚才下令斩杀百人的人不是他。
他看着惊魂未定的母亲,轻声解释道:
“母后,父王的兵,桀骜不驯。光给甜头是不够的。必须让他们流血,让他们知道,金陵的天,已经换了。”
他拿起一份全新的奏报,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一个金陵府,贪腐的根烂了三尺。那整个江南呢?”
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在了“两淮”的位置,那里,是大召朝最富庶的盐场。
“皇祖父看了一辈子戏,孙儿也想请他看一出。”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嘴角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微笑。
“就叫……《盐铁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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