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太子的焦虑
秋猎结束后的第三天,太子慕容煜坐在东宫书房里,面前的奏折摊开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父皇那句话——“还需历练”。四个字,当着一百多号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面说的。太子想到当时的场景,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那天的围猎,他带了一百多个侍卫,围了半个山头,猎了一头野猪、三只鹿、十几只野鸡。数目不少,但父皇看他的时候,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个应付差事的下属。轮到老八的时候,老八只带了十几个亲兵,猎的数目不如他多,但猎了一只孤狼——那狼是围场里出了名的狡猾,好几年没人猎到过。父皇看着那只狼,眼睛都亮了,说“老八箭法不减当年”。
“还需历练。”太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比老八大六岁,父皇说他“还需历练”,老八却“不减当年”。这什么意思?说他不如老八?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碎了,茶水溅了一地。门口的小太监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敢动。
“滚!”太子吼了一声。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幕僚们被叫来的时候,太子已经换了第三杯茶。书房里的地已经擦干净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茶水的味道。几个幕僚坐在下首,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冷冷地说:“父皇说本王‘还需历练’。你们说说,本王该怎么历练?”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须发花白的老幕僚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殿下,皇上那句话,未必是针对殿下。八王爷猎了狼,皇上高兴,随口夸了一句。殿下猎的猎物最多,皇上也夸了‘收获颇丰’。殿下不必太过介怀。”
太子冷笑一声:“不必介怀?你没看见父皇看老八的眼神?那眼神,比看本王亲多了。”
另一个幕僚接话:“殿下,八王爷毕竟刚从伤病中恢复,皇上心疼他,多夸几句也是常理。殿下是储君,皇上对殿下要求严格,也是常理。殿下不必与八王爷争一时长短。”
太子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烦的不是老八猎了狼,他烦的是父皇的态度。以前老八瘸着瞎着,父皇虽然心疼,但从不夸他。现在老八好了,父皇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真正的儿子。而看他这个太子的时候,永远是审视、挑剔、不满意。
“本王问你,”太子停下脚步,看着老幕僚,“陆正清那边,怎么样了?”
老幕僚说:“老臣已经派人送了厚礼。陆大人收了,但态度不冷不热,没说什么。”
太子眉头皱紧。陆正清,内阁大学士,朝中重臣。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翰林院,一个在禁军,都是要紧的位置。他的外孙女是沈长宁,沈长宁是老八的侧妃,生了老八的儿子。如果陆正清站在老八那边……
“他收了礼,说明什么?”太子问。
老幕僚想了想,说:“说明他不拒绝殿下。但也不接受。他在观望。”
太子一拳砸在桌上:“观望?他有什么好观望的?本王是太子,是储君!他观望什么?”
老幕僚叹了口气:“殿下,陆正清在朝中四十年,历经三朝,最懂得明哲保身。他不会轻易站队。殿下要拉拢他,不能急,要慢慢来。”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不能急,慢慢来。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第二天,太子又派人给陆正清送了一车东西。这次是上好的茶叶、文房四宝,还有一幅前朝名家的字画。陆正清收了,写了封谢函,措辞客气,但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
太子看着那封谢函,脸色铁青。陆正清这个人,太滑了。收了东西不表态,既不得罪他,也不得罪老八。他想骂人,但忍住了。皇后说过,让他稳住阵脚,不要急。
当天下午,太子进宫见了皇后。坤宁宫里,皇后正在修剪花枝,听见太子来了,放下剪刀,擦了擦手,在正殿坐下。太子走进来,脸色不好看,皇后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又在为老八的事烦心。
“又怎么了?”皇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太子在她下首坐下,把秋猎的事、陆正清的事说了一遍。皇后听完,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本宫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沉住气。”皇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老八再厉害,也是臣。你慌什么?”
太子低着头:“儿臣不是慌。儿臣是……”
“是什么?”皇后打断他,“是觉得父皇对老八太好了?是怕老八抢你的位子?”她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你想想,你父皇为什么对老八好?因为他伤了三年,现在好了,你父皇心疼他。你是太子,身体好好的,你父皇对你严格要求,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
太子抬起头,看着皇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皇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老八那边,本宫盯着。他的女人,他的儿子,迟早收拾。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朝中的大臣,尤其是陆正清那样的老臣。他们不表态,你就继续送礼,继续示好。总有一天,他们会站在你这边。”
太子点头:“儿臣知道了。”
皇后摆摆手:“回去吧。别整天愁眉苦脸的,让你父皇看见了,更觉得你不稳重。”
太子站起来,行礼,转身走了。出了坤宁宫,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母后说得对,他不能慌。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老八再厉害,也翻不了天。但为什么,他心里就是不安呢?
与此同时,陆府。陆正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太子送来的那幅字画。他看了一会儿,让人收起来,放进库房。陆修文从外面进来,看见桌上的礼单,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爹,太子又送东西来了?”他放下礼单,“这是第三次了。”
陆正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慢慢地说:“收了三次了。”
陆修文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爹,太子这是在拉拢您。您打算怎么办?”
陆正清睁开眼,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说:“不怎么办。东西收着,态度端着。不拒绝,不接受。太子问起来,就说老臣惶恐。”
陆修文愣了一下:“爹,这样两边都不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陆正清打断他,“得罪太子?不会。太子现在需要拉拢我,不会因为我态度不冷不热就翻脸。”他顿了顿,又说,“修文,你知道为父在朝中四十年,为什么能屹立不倒吗?”
陆修文想了想,说:“因为爹不站队。”
陆正清点头:“对。不站队。谁都不靠。只忠于皇上,只忠于社稷。太子拉拢我,我收礼,但我不表态。八王爷那边,也一样。”他叹了口气,“现在朝中局势不明,太子和八王爷虽然没有撕破脸,但暗流涌动。这时候站队,站对了飞黄腾达,站错了万劫不复。为父这把年纪了,不想冒险。”
陆修文点头:“儿子明白了。”
陆正清看着他,又说:“修文,宁儿那边,你要多看着。她是八王府的侧妃,处境不容易。皇后盯着她,陆芸盯着她,林青妍盯着她。你二弟在禁军,帮不上什么忙。你虽然在翰林院,但好歹在京城,有什么事,能照应就照应。”
陆修文点头:“儿子知道。爹放心。”
陆正清闭上眼,摆摆手。陆修文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安静下来,陆正清一个人坐在那儿,想着女儿,想着外孙女,想着那个被他养废了又慢慢变好的外孙。他欠他们的,太多了。
八王府,望舒院。
沈长宁正在院子里给团子量身高。团子站在老槐树下,背挺得直直的,沈长宁拿一根木棍在他头顶比了一下,在树干上刻了一道。
“高了半寸。”沈长宁说。
团子低头看了看那道刻痕,又比了比去年刻的那道,满意地点点头:“团子长大了。”
沈长宁笑了,蹲下来帮他整理衣裳。团子突然问:“娘亲,太子伯伯是不是坏人?”
沈长宁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团子眨眨眼:“小八说的。小八说‘太子坏话’。”
沈长宁看了一眼鸟架上的八哥。小八歪着头,一脸无辜。她忍住笑:“小八乱说的。别信。”
团子想了想,又说:“可是二伯是好人,太子伯伯不来看团子,也不送东西。所以太子伯伯不是好人。”
沈长宁被他的逻辑逗笑了:“不送东西就是坏人?那天下坏人也太多了。”
团子认真地说:“对娘亲好的就是好人,对娘亲不好的就是坏人。”
沈长宁心里一暖,把他搂进怀里:“那太子伯伯没对娘亲不好,也没对娘亲好。所以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路人。”
团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团子以后不理他。”
沈长宁笑了,亲了他一口。这孩子,护短得很。慕容战来的时候,沈长宁把团子的“路人论”说给他听。慕容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
“他说的没错,”慕容战说,“太子确实是路人。”
沈长宁看着他:“你不怕太子?”
慕容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不怕。他动不了我。”
沈长宁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冷静和自信。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
“慕容战,”她开口,“你别大意。太子不敢动你,但皇后敢。她盯上我和团子了。”
慕容战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会让她动你们。谁都不行。”
沈长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团子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慕容战怀里:“父王!小八学会新词了!它说‘太子路人’!”
慕容战低头看他:“你教的?”
团子点头:“团子教的。太子伯伯是路人,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小八记住了。”
慕容战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鸟架上的八哥。小八歪着头,突然开口:“太子路人!太子路人!”慕容战深吸一口气,沈长宁端着茶杯,肩膀在抖。团子笑得直不起腰,豆豆在旁边汪汪叫,大鹅们排着队走过,领头的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这天晚上,太子在东宫打了个喷嚏。他不知道,在八王府的望舒院里,一只八哥正在喊他“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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