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陆家的家宴
陆修远回京述职的第三日,陆正清在府里设了家宴。
不是什么大排场,就是自家人聚聚。陆正清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家人,小儿子在外为官,难得聚齐,如今回京述职,他心里高兴,早早让人把正厅收拾出来,又让厨房备了几桌上好的席面。陆夫人也高兴,亲自盯着菜单,把几个儿子爱吃的菜都列上了。
帖子送出去的时候,沈长宁正在望舒院教团子写字。青竹把帖子递进来,沈长宁接过来看了一眼,放下笔。
“外祖父设家宴,”她对团子说,“请我们去。”
团子抬起头,毛笔还握在手里,脸上沾了一点墨汁:“曾外祖父家?团子想去!”
沈长宁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去。但你得听话,不许乱跑。”
团子点头如捣蒜:“团子听话!”
慕容战下朝后也收到了帖子。陆正清给他单独写了一封,措辞客气,说是“王爷若有空,赏光一聚”。慕容战把帖子放在桌上,想了想,让人传话给沈长宁:“我陪你们去。”
沈长宁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团子挑衣裳。她手里的衣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挑。青竹在旁边小声说:“小姐,王爷对您和世子爷真好。”
沈长宁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家宴设在晚上。沈长宁带着团子到陆府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照得石狮子明晃晃的。团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手抱着豆豆,一手牵着沈长宁,仰着小脸看门上的灯笼。
“娘亲,曾外祖父家的灯笼真好看。”
沈长宁低头看他:“你喜欢?回头让青竹也买两个挂望舒院。”
团子点头,又低头对豆豆说:“豆豆,到了曾外祖父家,不许乱跑,不许叫,不许咬人。”豆豆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答应。
慕容战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沈长宁旁边。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整个人英气逼人。沈长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牵着团子往里走。
陆正清在正厅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笑着迎上来:“王爷,宁儿,团子,快进来。”
团子松开沈长宁的手,跑过去,仰着小脸喊:“曾外祖父!团子想你了!”
陆正清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曾外祖父也想你。”他抱着团子往里走,团子趴在他肩上,冲沈长宁挥手。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陆夫人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陆修文和陆修武,还有他们的夫人。陆周氏和陆王氏都来了,看见团子进来,眼睛都亮了。陆王氏第一个站起来,走过来把团子从陆正清怀里接过去,举高高:“哎哟喂,小团子来了!二舅奶奶想死你了!”
团子被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二舅奶奶,团子也想你!”
陆王氏把他放下来,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胖了!你娘把你养得真好!”团子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跑回沈长宁身边,抱着她的腿。
陆周氏走过来,拉着沈长宁的手,轻声说:“宁儿,今天来了好些人。你五舅舅回京述职,你三舅舅四舅舅,还有你父亲和你姨母都回来了。
沈长宁知道大舅母想说什么——陆芸也来了。她点头:“大舅母,我知道。”
陆周氏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正厅里沈长宁扫了一眼——三舅舅陆修明,四舅舅陆修德,都是李姨娘的儿子。陆修明三十出头,在工部任职,为人方正,不爱说话,但眼神温和。陆修德比陆修明小两岁,在刑部任职,性格比哥哥开朗一些,见人就笑。两人身边都带着家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争不抢。
沈长宁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三舅舅,四舅舅。”
陆修明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头:“宁儿,你变了。比以前好多了。”他说“好多了”,不是“瘦了”或“美了”,是“好多了”。沈长宁知道他的意思——以前那个又胖又傻的外甥女,现在好了。
陆修德笑着说:“宁儿,你那个儿子小团子呢?我听说聪明得很,让四舅舅看看。”
团子从沈长宁身后探出头来,仰着小脸看着这两个陌生的舅爷爷。陆修德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就是团子?”
团子点头:“团子。大名叫慕容泽玺。”
陆修德笑了:“这名字好听。谁给你起的?”
团子说:“娘亲起的。娘亲说团子小时候圆圆的,像糯米团子。”
陆修德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团子的头。团子没躲,歪着脑袋看他,问:“你是三舅爷爷还是四舅爷爷?”
陆修德愣了一下:“你看呢?”
团子眨眨眼,认真地说:“你笑得多,是四舅爷爷。娘亲说三舅爷爷不爱笑。”
陆修德愣住了,转头看陆修明。陆修明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陆修德哈哈大笑:“这孩子,神了!”他把团子抱起来,举过头顶,“四舅爷爷喜欢你!”
团子被举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陆修明站在旁边,看着团子,眼里也带着笑意。
沈长宁的父亲沈明远来了。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不太好看——不是身体不好,是不自在。他看见沈长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长宁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父亲”,就转开了视线。沈明远站在那儿,心里又酸又涩,但他知道,他没资格说什么。
陆芸跟在沈明远后面,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妆容精致,笑意盈盈。她挽着沈明远的胳膊,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沈长宁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笑着跟陆正清和陆夫人打招呼:“父亲,母亲,女儿来晚了。”
陆夫人笑着应了一声,让她坐。陆正清也笑着点了点头。在他们眼里,陆芸还是那个“懂事孝顺”的女儿。
慕容战坐在陆正清旁边,两人说着话。陆修远坐在慕容战对面,端着酒杯,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王爷,”陆修远举杯,“王爷,今日能和王爷喝酒,三生有幸。”
慕容战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淡淡地说:“陆大人客气。”
陆修远笑着摇头:“不敢当。王爷叫臣修远就行。”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又说,“王爷,臣听说世子爷聪慧过人,三岁就能背诗写诗。臣在南方都听说了,真是少年英才。”
慕容战看了一眼团子。团子正被陆王氏抱着,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渣。他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他还小,夸不得。”
陆修远笑着点头:“王爷说的是。但世子爷确实不凡。”他顿了顿,看向沈长宁,“侧妃娘娘教子有方。”
沈长宁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陆修远看着她,脸上带着笑,眼神温和,看起来真诚极了。但沈长宁见过太多这种笑——林青妍笑过,皇后笑过,陆芸也笑过。那种笑,到了眼底就停了,进不去心里。
“五舅舅过奖。”她淡淡地说,“团子聪明,是他自己的本事。我没教什么。”
陆修远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席间,陆修远频频向慕容战敬酒,说些官场上的事,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谄媚,不冷淡。慕容战对他不冷不热。陆修文和陆修武坐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气氛还算融洽。
陆修明和陆修德坐在另一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看团子。陆修德是个闲不住的人,吃了几口菜就坐不住了,跑过去把团子从陆王氏怀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团子,”他问,“你读过什么书?”
团子想了想,说:“《论语》《孟子》《诗经》《史记》《汉书》都读完了。现在在读《资治通鉴》。”
陆修德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转头看陆修明,陆修明也愣了一下。陆修德又转头看团子:“你都读得懂?”
团子点头:“有些懂,有些不太懂。不懂的娘亲讲给团子听。”
陆修德看了一眼沈长宁,沈长宁端着茶杯,安安静静的。他又低头看团子:“那你背一段给四舅爷爷听听。”
团子想了想,背了一段《资治通鉴》里关于汉武帝的记载。背得流利,一字不差。背完,他还解释了那段话的意思——汉武帝晚年后悔穷兵黩武,下了轮台罪己诏。陆修德听完,愣了半天,然后说:“这孩子,是个神童。”
陆修明在旁边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确实不凡。”
陆芸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是冷的。她看着团子被陆修德抱着,看着陆正清笑得合不拢嘴,看着陆修文陆修武一脸欣慰,看着沈长宁安安静静地喝茶。她攥紧酒杯,指节捏得发白。
“芸儿,”沈明远在旁边叫她,“你怎么了?”
陆芸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在想事情。”她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沈明远碗里,“夫君,你吃鱼。”
沈明远看着碗里的鱼,又看看陆芸,没说话。
团子从陆修德膝盖上滑下来,跑回沈长宁身边。他爬上沈长宁的膝盖,窝在她怀里,仰着小脸,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小小的。
“娘亲,”他说,“那个舅爷爷笑得不真心。”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团子说的“舅爷爷”,是陆修远。她心里一动,也压低声音:“你怎么看出来的?”
团子眨眨眼,认真地说:“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娘亲教过团子,皮笑肉不笑,就是假笑。他对父王笑,对娘亲笑,对团子笑,都是假笑。”
沈长宁看着儿子,心里又骄傲又心疼。这孩子,三岁多,就能看出谁真心谁假意。她摸摸他的头,轻声说:“团子真厉害。但别让别人听见。”
陆正清坐在主位上,看着一大家子人,心里高兴。他端起酒杯,站起来:“今天修远回京述职,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来,喝一杯。”
众人站起来,举杯共饮。团子也端着自己的小杯子,里面是果汁,他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来,喊了一声“干杯”,把果汁喝完了。陆正清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家宴散了,已经是深夜。沈长宁牵着团子往外走,慕容战走在旁边。团子困了,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慕容战弯腰把他抱起来,团子趴在他肩上,闭着眼,嘟囔了一句“父王”,就睡着了。
陆正清送到门口,拉着沈长宁的手,老泪纵横:“宁儿,常来。”
沈长宁点头:“外祖父,您保重身体。”
陆正清又看向慕容战:“王爷,宁儿和团子,拜托你了。”
慕容战点头:“外祖父放心。”
陆正清愣了一下。慕容战叫他“外祖父”,不是“陆大人”。他眼眶又红了,拍了拍慕容战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马车走远了,陆正清还站在门口。陆夫人走过来,扶着他:“回去吧,夜深了。”
陆正清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叹了口气:“这个家,总算像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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