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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陆修远又来了


陆修远站在八王府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锦盒,心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沉重得多。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转——“你姐姐那边,不能再出事了。”他想起姐姐陆芸那张脸,明明是庶出,却从不认命。小时候父亲就偏心嫡出的陆婉,姐姐就咬着唇不说话,眼睛里全是不甘。后来姐姐嫁进沈家,成了当家主母,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可现在,沈长宁从后院出来了,像一根刺扎在姐姐心口,拔不掉,也咽不下。

“公子,”随从在旁边小声提醒,“帖子已经递进去了。”

陆修远点头,深吸一口气。他这次来,不单是“看望外甥女”,是来打探的。母亲说得对,如果八王爷真的在查当年的事,那姐姐的处境就不只是“不安”了,是危险。而他——陆修远垂下眼睫,攥紧了手里的锦盒。他和姐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姐姐出事,姨娘逃不了;姨娘逃不了,他也逃不了。当年的事,他不是主谋,但他帮过忙。

“陆大人,”王府的门房出来,恭恭敬敬地行礼,“侧妃娘娘在望舒院,请您过去。”

陆修远整了整衣冠,跟着门房往里走。

望舒院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老槐树的枝叶更茂密了,遮了大半个院子。鸡鸭鹅在角落里列队走过,领头的鹅昂首挺胸,步伐稳健,像个不知人间忧愁的将军。追风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小雪和小团在兔笼里蹦跶,豆豆趴在狗窝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廊檐下,小八和小九站在鸟架上,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陆修远走进院子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两只鸟。

青竹迎上来,行了礼:“陆大人,侧妃娘娘在屋里,请您进去。”

陆修远点头,跟着青竹往正房走。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他看见团子蹲在鸟架下面,手里抓着一把谷子,正在喂小八和小九。小家伙低着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团子。”陆修远停下脚步,笑着喊了一声。

团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舅爷爷”,又低下头继续喂鸟。没有上次的“你笑得不真心”,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疏离——那种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疏离。

陆修远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笑容不变,跟着青竹进了屋。

沈长宁正坐在窗前看书。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着,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在耳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听见脚步声,她放下书,抬起头,看见陆修远,微微颔首。

“五舅舅来了。坐。”

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不亲不疏。陆修远在她对面坐下,把锦盒放在桌上,笑着说:“宁儿,五舅舅上次来,看你气色不太好。这次带了些上好的补品,给你补补身子。还有这盒茶叶,是朋友从南方带来的,说是新茶,你尝尝。”

沈长宁看了一眼那两个锦盒,淡淡地说:“五舅舅太客气了。”

陆修远摇头,打开锦盒,一样一样地介绍——这是长白山的老山参,这是南海的燕窝,这是武夷山的岩茶。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每一样都价格不菲。沈长宁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让青竹把东西收了,说了句“多谢五舅舅”,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陆修远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沈长宁,笑着说:“宁儿,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比上次五舅舅来的时候好多了。”

沈长宁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吃得好睡得好,气色自然就好了。”

陆修远点头:“那就好。你一个人在王府,身边也没个娘家人照应,五舅舅不放心。”他顿了顿,又说,“宁儿,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五舅舅说。五舅舅在朝中虽然官不大,但认识的人多,能帮的一定帮。”

沈长宁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多谢五舅舅。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陆修远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琢磨她这话的意思。什么都不缺——是客气,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缺?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简单雅致,不奢华,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讲究。八王爷对她们母子,确实不薄。

“宁儿,”他又开口,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你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出门逛逛?”

沈长宁端起茶杯,淡淡地说:“带孩子,看书。不怎么出门。”

陆修远又问:“团子这孩子,聪明得很。你平时都教他读什么书?”

沈长宁说:“他喜欢读什么就读什么。他自己会选,不用我教。”

陆修远笑着点头,又转向另一个话题:“安儿最近来看过你吗?我上次在陆府家宴上见他,气色好了很多,人也精神了。”

沈长宁放下茶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但陆修远觉得那目光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身上。她说:“安儿最近没来。他忙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陆修远心里一沉。没来?沈安和姐姐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这么久没来?是沈长宁在敷衍他,还是沈安真的没来?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沈安变了,不喝酒不赌钱了,天天在家看书。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突然从纨绔变成读书人,这背后一定有人推着。而推他的人,只可能是沈长宁。

“宁儿,”陆修远斟酌着措辞,“安儿今年十七了,也不小了。他这个年纪,该考虑前程了。五舅舅在吏部认识几个人,要不要帮安儿谋个差事?”

沈长宁看着他,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明显了一点,但依然不是真心的。“五舅舅的好意,我心领了。安儿的事,有父亲和外祖父操心,我不敢做主。”

陆修远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宁儿,五舅舅不打扰你了。你好好歇着,改天五舅舅再来看你。”

沈长宁也站起来,送到门口:“五舅舅慢走。”

陆修远走出正房,经过老槐树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团子。小家伙还蹲在鸟架下面,手里抓着谷子,头也没抬。小八歪着头看了陆修远一眼,张开嘴,陆修远的心提了一下,以为它又要说“笑得不真心”。但小八只是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翅膀里,睡了。

陆修远收回视线,大步走出望舒院。

出了八王府,上了马车,陆修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辘辘地往前走,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沈长宁这个女人,确实不好对付。她说话滴水不漏,表情不露破绽,问什么答什么,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说。每一句话都答了,但每一句话都是空话。

陆修远睁开眼,看着车顶,眼神沉了下来。他在想另一个问题——八王爷。沈长宁有没有可能,让八王爷帮她查当年的事?八王爷慕容战,朝中谁不知道他的手段?如果他真的在查,那姐姐的处境就真的危险了。

“回府。”他对车夫说,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陆修远回到陆府,没有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周姨娘那里。周姨娘正坐在窗前绣花,看见儿子进来,放下针线,屏退左右。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

陆修远在她对面坐下,把望舒院的事说了一遍。周姨娘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修远,你说,沈长宁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陆修远看着母亲,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问的是什么——沈长宁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知道了陆芸下毒的事,知道了她母亲是被害死的。

“娘,”他开口,声音也压得很低,“不管她知道不知道,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周姨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最坏的打算?什么是最坏的打算?如果沈长宁真的知道了,如果她找到了证据,如果她告诉八王爷,如果八王爷告诉皇帝……周姨娘不敢往下想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儿子:“修远,你姐姐那边,你多盯着点。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陆修远点头:“儿子知道。”

周姨娘又拿起绣绷,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但她的手在抖,针扎歪了,扎在手指上,冒出一颗血珠。她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用帕子擦掉,继续绣。

望舒院里,沈长宁站在窗前,看着陆修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团子从外面跑进来,爬上她的膝盖,仰着小脸问:“娘亲,那个舅爷爷又来了。他问舅舅了。”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你听见了?”

团子点头:“团子听见了。他说舅舅怎么没来。娘亲说没来。”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团子,你觉得他为什么问舅舅?”

团子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他想知道舅舅在干什么。舅舅变好了,他不高兴。”

沈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看人比她准。她摸摸团子的头:“团子说得对。”

她搂着团子,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想:陆修远今天来,不是来看她的,是来打探的。打探沈安的行踪,打探她在干什么,打探八王府的动静。他为什么打探?因为他怕。怕她知道真相,怕她找到证据,怕她翻旧账。他怕,就说明他心虚。他心虚,就说明当年的事,他也有份。

沈长宁的眼神冷了下来。陆修远,陆芸,周姨娘。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倒了,其他两个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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