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沈安的愤怒
影九蹲在沈家后院的墙头上,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了。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头鹰。他奉命来给沈安传信——侧妃娘娘要见少爷。但他不能白天来,不能让人看见。这是王爷下的死命令:望舒院的事,尤其是和沈府有关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沈安的院子在沈府最东边,偏僻,清净,离正院远,离后门近。这是他自己挑的地方。以前是为了方便溜出去喝酒赌钱,现在是为了方便偷偷溜出去见姐姐。影九在墙头上观察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院子里没有外人,才轻轻跳下来。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
沈安正坐在窗前看书,手里那本《孟子》已经翻得卷了边,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听见窗外有动静,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黑影从窗户外翻进来。他吓了一跳,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砚台——这是他能找到的最顺手的武器。但看清来人的脸,他放下了砚台。
“影九?”他压低声音,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姐姐出事了?”
影九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沈安接过来,展开——是姐姐的字迹,只有一行:“安儿,证据齐了。明晚来望舒院。”
沈安攥着纸条,手在发抖。证据齐了。这四个字,他等了太久。从姐姐第一次告诉他母亲可能不是病死的,到现在,他偷偷查过,偷偷问过,偷偷在沈府的旧人堆里翻找过。但什么都没查到。陆芸把痕迹擦得太干净了,该灭的口都灭了,该毁的证都毁了。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姐姐还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影九摇头:“侧妃娘娘只说让少爷明晚去。别的没说。”
沈安点头,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他看着那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深吸一口气:“告诉姐姐,我会去的。”
影九抱拳,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沈安坐在窗前,盯着桌上那本《孟子》,一页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证据齐了。
第二天傍晚,沈安换了身深色的衣裳,从后门溜出去。他没走大路,专挑小巷,拐了好几个弯,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拐到八王府后街。影七从暗处出来,看见是他,抱了抱拳,领着他从后门进了王府。
望舒院的灯已经亮了。沈安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团子正蹲在鸟架下面,手里抓着一把谷子,喂小八和小九。小八歪着头喊了一声“团子”,小九跟着喊“世子聪明”。豆豆趴在他脚边,尾巴摇来摇去。小雪和小团在兔笼里蹦跶,追风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一切如常,但沈安看得出来,团子不太高兴。小家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喂鸟的动作也懒懒的,不像以前那样一边喂一边叽叽喳喳地跟鸟说话。
“团子。”沈安喊了一声。
团子抬起头,看见舅舅,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谷子站起来跑过来,一头扎进沈安怀里。“舅舅!团子想你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笑意,眼睛也亮了起来。
沈安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重了。长高了。”他抱着团子往里走,沈长宁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弟弟来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侧身让开。
沈安把团子放下来,跟着姐姐进屋。团子拉着沈安的手不放,仰着小脸说:“舅舅,娘亲有话和你说,舅舅先跟娘亲说话,一会儿在陪团子玩。”说完跑回去继续喂鸟。
沈安:“姐姐,团子真懂事”
沈长宁没说话,她关上门,从袖子里——其实是空间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桌上。紫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孙老六的账本,钱太医的信件,钱太医的医案。三样证据,并排摆在桌上。
沈安看着那些东西,手开始发抖。他先拿起账本,翻开。陆芸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时间从十年前开始,十年,整整十年。他放下账本,拿起信件。钱太医写给孙老六的,“药材的配比如旧,不必调整。每月按时送到沈府,交给陆夫人身边的人即可。”
最后,他拿起那本发黄的医案。翻开第一页,一些页一页的看完。
沈安合上医案,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剧烈地发抖。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沈长宁没有催他,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沈安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姐姐,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姐,她害死了娘。”
沈长宁放下茶杯,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痛苦,有恨,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是,”她说,“她害死了娘。给我们下毒,把我们养废,都是她。”
沈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发出一声巨响。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要回去找她。我要问她,为什么要害死娘。我要把她的真面目撕开,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是什么东西!”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沈长宁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安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站住。”
沈安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回头看着姐姐,眼眶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姐,你拦我?她害死了娘!你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我等不了了!”
“你回去找她,然后呢?”沈长宁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质问她,她会承认吗?她只会哭,只会说你冤枉她,只会说‘安儿你怎么能这样对姨母’。父亲会信你吗?外祖父会信你吗?你拿什么让她承认?拿这些证据?”她松开他的手臂,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医案,举到他面前,“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娘是被毒死的,不能证明是她下的毒。账本上写着她买药,但买的是补药,不是毒药。她可以说她不知道,她可以说她是无辜的。”
沈安愣住了。他看着姐姐手里的医案,又看看桌上那些证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沈长宁把医案放回桌上,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安儿,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比你更想。她害死了娘,给我们下毒,把我们养废。她毁了我们一家。我恨不得现在就让她死。”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们现在动她,动得了吗?她背后有皇后。皇后为什么帮她?她们之间有什么牵扯?我们不知道。如果现在动手,皇后一定会保她。到时候,我们不但扳不倒她,还会打草惊蛇。她有了防备,以后就更难了。”
沈安站在原地,拳头攥了松,松了又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血丝还在,但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已经压下去了。
沈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慢慢坐回椅子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只会喝酒赌钱,现在会翻书,会写字,会握笔。姐姐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如果他冲回去找陆芸算账,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姐姐说的对,他们要等。
“姐,”他抬起头,看着沈长宁,“我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长宁看着他:“什么事?”
沈安一字一句地说:“等到那一天,我要亲手把她送进大牢。”
沈长宁看着弟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冲动,只有决心。她点了点头:“好。姐答应你。”
姐弟俩对视了很久,沈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姐,”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说,娘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沈长宁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的月亮。“能。”她说,“她在看着我们。”
沈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她一定很骄傲。女儿没有被她害死,儿子也没有被她养废。我们活得好好的。”
沈长宁看着弟弟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比以前硬朗了许多。那个曾经浑身酒气、满脸戾气的少年,真的变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儿,你长大了。”
沈安转过头,看着姐姐。他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姐,你放心吧。我不会冲动了。我会等,等到那一天。”
沈长宁点点头,收回手。“你回去吧。晚了怕被人发现。”
沈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姐姐。“姐,”他犹豫了一下,“那个证据,你收好了。别让人发现。”
沈长宁点头:“放心,丢不了。”
沈安走了。影七从暗处出来,领着他从后门出去。沈安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沈家走。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走到半路,他停下来,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温柔的眼睛。
“娘,”他轻声说,“你等着。我和姐姐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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