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不眠之夜
这一夜,京城的月亮很圆,但照在许多人身上,冷得像霜。
皇后被押进冷宫。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院墙高耸,窗户用木条封死,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皇后被推了进去,踉跄了几步,扶住一张破旧的桌子才勉强站稳。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锁咔嚓一声扣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冷宫比她想的还要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窗户被木条封死,只透进来几线惨白的月光。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霉味,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皇后站在屋子中间,穿着那身正红色的凤袍,头上还戴着九尾凤钗,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讽刺。她伸手摸了摸床上的稻草,粗糙的秸秆扎得手心生疼。
她想起坤宁宫的凤榻,铺着上好的蚕丝被褥,熏着龙涎香,柔软得像云朵。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躺在坤宁宫的软榻上,喝着安神茶,拨着佛珠。现在,她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她在床边坐下来,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保养了二十多年的手,指甲上还涂着鲜红的蔻丹,在这灰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不知道周嬷嬷交代了什么。但她知道,周嬷嬷一定会交代。那个女人跟了她二十多年,替她办了多少脏事,知道多少秘密。以前她相信周嬷嬷会永远忠于她,因为她把周嬷嬷的家人捏在手心里。但现在,周嬷嬷被抓进了大理寺,慕容战亲自审问,她扛不住的。
皇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太子。
太子,她的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从太子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孩子将来要当皇帝。她所做的一切,害死的那些人,都是为了给太子铺路。宋侍妾要生皇子,她除掉宋侍妾。赵贵妃得宠怀了龙种,她除掉赵贵妃。那些妃子怀了孩子,她不让她们生,因为那些孩子将来会跟太子争位。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太子。
但现在,她的这些“功劳”,可能会变成太子身上的枷锁。皇帝知道她害死了那么多人,会怎么想太子?会觉得太子也是同谋?会觉得太子不配坐在储君的位置上?她不确定。她只知道,皇帝多疑,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
皇后攥紧了床上的稻草,指节捏得发白。她不能连累太子。
但她现在在冷宫里,出不去,见不到任何人,连句话都传不出去。她只能祈祷,祈祷皇帝念在父子之情的份上,不要迁怒太子。
她躺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闭上眼,一夜没睡。
周嬷嬷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跟陆芸母女隔了几间牢房。
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铁栅栏外面的甬道。火把的光影在墙上晃动,她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像一个佝偻的鬼魅。
她在想自己的家人。儿子周大牛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老实本分,从来不惹事。儿媳孙氏是个憨厚的女人,每天早起晚睡,操持家务,从不多嘴多舌。孙女翠儿今年九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孙子铁蛋才六岁,虎头虎脑的,喜欢追着隔壁家的狗跑。那孩子活泼得很。
周嬷嬷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皇后,替皇后办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她知道自己在造孽,但她没得选。皇后的命令,她不敢不听。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八王爷说了,只要她老实交代,就保她家人平安。她知道慕容战这个人,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他不会骗她,也不需要骗她。
她想活下去,但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她害死了那么多人,株连九族都是轻的。她不怕死,她只怕连累家人。现在家人平安了,她死了也能闭眼了。
这辈子,她欠了太多人命。下辈子,慢慢还吧。
陆芸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盯着墙上的铁窗。
月光从铁窗透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她伸出手,让那片月光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想起自己的三个孩子。
陆芸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杀人,下毒,害死自己的嫡姐,害了自己的外甥外甥女。但她的三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几个月了,秋后问斩,算算日子,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是她这辈子最后的时光。她只想在死之前,再见孩子们一面。跟他们说说话,抱抱他们,亲亲他们的脸蛋,告诉他们“娘亲对不起你们,娘亲不能看着你们长大了”。
但她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沈明远知道她害死了陆婉,给她和沈安的儿女下毒,他一定恨透了自己。他会不会不让孩子们来看她?会不会告诉孩子们“你们的娘亲是个杀人犯”?
陆芸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想起大儿子那张小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想起女儿绣的那方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兰花,她一直带在身上。她想起小儿子趴在她膝盖上跟她撒娇”。
她擦了眼泪,抬起头,看着铁窗外面那一片小小的天空。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快亮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孩子们,但她会求。求沈明远,求沈长宁,求慕容战。只要能让她见孩子们一面,她愿意磕一百个头,一千个头,一万个头。
周姨娘躺在隔壁牢房的稻草堆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从没想过有今天,更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彻底。
她想起陆婉。
陆婉死的那年才二十四岁,年轻,漂亮,温柔,善良,陆婉对她很好,从不因为她是姨娘瞧不起她。陆婉嫁进沈府以后,每次回娘家,都会给她带礼物。有时候是一匹布料,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一支簪子。东西不贵重,但心意在。
她是怎么报答陆婉的?她帮女儿毒死了她。
周姨娘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无声地流进头发里。
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是她不该把女儿养成这个样子。她从小就告诉陆芸“你是庶女,你什么都比不过嫡姐”。她从小就告诉陆芸“你要争,你要抢,你要比你嫡姐过得好”。她从小就告诉陆芸“只要你想要,娘亲帮你抢过来”。她以为这是在替女儿好,以为这是在替女儿争一个更好的前程。她不知道,这是在把女儿往绝路上推。
陆芸现在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她才二十六岁,还有大半辈子可以活。但现在,她活不了了。她的三个孩子,以后没有娘了。这一切,都是她这个当娘的害的。
周姨娘睁开眼,看着铁窗外面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她欠了陆婉一条命,欠了宋侍妾一条命,欠了赵贵妃一条命,欠了那几个未出世的孩子各一条命。她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还不清。
皇帝彻夜未眠。
乾清宫的烛火亮了一整夜,太监换了好几茬,茶续了一杯又一杯。皇帝坐在龙案后面,他想起赵贵妃。
赵贵妃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一个女人。她长得美,但不是那种妖艳的美,是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干干净净的美。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话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细雨落在青石板上。她怀孕的那段时间,他高兴坏了,天天去她的宫里,陪她说话,陪她吃饭,陪她散步。他盼着她生个皇子,盼着那个孩子长得像她,漂漂亮亮的,聪明伶俐的。
后来她小产了,大出血,一尸两命。
太医说“小产后血崩,臣等无能”。他信了。他以为是她身子弱,保不住孩子。他伤心了很久,给她办了隆重的葬礼,追封了贵妃,在她的陵墓前哭了一场。
现在他知道,不是她身子弱,是他的皇后给她下了毒。是他的皇后,那个跟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女人,杀了他未出世的孩子。
皇帝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宋侍妾。她才十七岁,进宫不到三个月,怀了孩子。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他的手说“皇上,咱们有孩子了”。一个月后,孩子没了。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的皇后,他以为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皇后,原来是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她害死了他最喜欢的女人,害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子,害死了他的臣子的妻子,她还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灭口,把替她办事的人杀人灭口。
这样的人,不配做皇后。不配做一国之后。不配做太子的生母。
慕容战回到八王府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他连续几天没怎么睡觉,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影一跟在后面,小声说:“王爷,您先去歇息吧。”慕容战摆了摆手,没有去书房,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望舒院门口。
院门已经关了,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他知道沈长宁和团子已经睡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沈长宁上次说的话——“慕容战,正事归正事,感情归感情。正事得办,但感情和正事不要混为一谈。”
她说得对。他把感情和正事混在一起了。他以为只要把案子查清楚,把陆芸母女绳之以法,沈长宁就会原谅他。他以为只要他做这些事,就能弥补她在后院三年所受的苦。
可他知道。她不会因为这些就原谅他。
慕容战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走到书房,推门进去,坐在书案后面。案上堆着几份公文,是他还没来得及批的。他拿起一份,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放下,又拿起另一份,看了几行,又放下了。他脑子里全是沈长宁的脸——她生气的样子,她疏离的样子,她抱着团子笑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原谅他。也许永远不会。
慕容战攥紧了手里的公文,指节捏得发白,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怎么疏解。他深吸一口气,把公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吹透了,才关窗,回到书案后面,继续批那些怎么也看不进去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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