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天塌了

太子慕容煜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消息的。

准确地说，是被东宫的太监从睡梦中叫醒的。那小太监脸色白得像鬼，跪在床前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出大事了……”

慕容煜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昨晚他在东宫书房待到半夜，批了几份折子，又喝了两壶酒，这会儿头还昏沉沉的。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小太监那张惨白的脸上。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他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小太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被皇上打入冷宫了！”

慕容煜的脑袋嗡了一下。他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不可置信。他盯着小太监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太监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了：“殿下，是真的。昨天半夜的事。皇上带着御林军去了坤宁宫，把皇后娘娘押进了冷宫。坤宁宫的宫女太监全被抓了，周嬷嬷被关进了大理寺。千真万确，奴才不敢骗殿下。”

慕容煜松开手，小太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慕容煜站在寝殿中间，赤着脚，穿着中衣，头发散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母后被打入冷宫了。母后被打入冷宫了。

为什么？母后做了什么？他昨天还去了坤宁宫，母后还跟他说话，喝了燕窝，说“老八那边我会盯着”。那时候母后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天了？

“还有……”小太监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更小了，“还有太师府……太师府也被抄了。萧远山大人、萧琰大人、萧琦大人，全被抓了。御林军副统领赵昆也被抓了。还有户部的萧侍郎，工部的几个主事……听说抓了好多人。”

慕容煜的腿一软，扶住了床柱才没有摔倒。

外祖父和两个舅舅也被抓了？一个晚上，母后被打入冷宫，萧家被抄，那么多官员被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随时都可能断掉。

“更衣。”他的声音沙哑，“本宫要见父皇。”

太监们手忙脚乱地给他穿好朝服，慕容煜连早膳都没吃，大步流星地往乾清宫赶。他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太监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轰隆隆地响。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后为什么被打入冷宫，不知道萧家为什么被抄，不知道那些官员为什么被抓。他只知道一件事——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乾清宫门口，侍卫拦住了他。

慕容煜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他来过乾清宫无数次，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拦过。他是太子，是储君，是皇帝的嫡长子，这皇宫里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但现在，他被拦住了。

“殿下，”侍卫统领赵健抱拳，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皇上正在处理政务，任何人不得打扰。”

慕容煜压着怒火：“本宫有要事求见父皇！”

赵健面不改色：“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请回。”

慕容煜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想硬闯，但看着赵健腰间那柄明晃晃的长刀，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站在乾清宫门口的廊檐下。

他不走。他就站在这里等。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也许是更久，慕容煜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腿站得发麻，后背被晨风吹得冰凉，但心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殿门终于开了。

一个太监探出头来，尖着嗓子喊：“皇上有旨，宣太子觐见。”

慕容煜大步流星地走进去，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乾清宫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手里拿着一份供词，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慕容煜。

慕容煜看见父皇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张脸苍老了很多，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夜之间，皇帝像是老了十岁。

“儿臣给父皇请安。”慕容煜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他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听见父皇翻动案卷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你来干什么？”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慕容煜抬起头，看着父皇，鼓起勇气开口：“父皇，儿臣听说……母后被您打入了冷宫。儿臣不知道母后犯了什么错，但儿臣恳请父皇……”

“你不知道？”皇帝打断他，把手里的供词拍在案上，啪的一声，震得茶碗嗡嗡响，“你不知道你母后犯了什么错？”

慕容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不敢看父皇的眼睛。

皇帝站起来，拿起那份供词，走到慕容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供词扔在他面前：“你看看。这是你母后的心腹周嬷嬷的供词。你好好看看，你母后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

慕容煜颤抖着手拿起那份供词，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在抖，越抖越厉害，到最后整个手臂都在抖。供词上写的那些事——宋侍妾的毒，赵贵妃的毒，陆婉的毒。大理寺牢房灭口，安插在六部、御林军、内务府的眼线，二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不可能……”慕容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母后不可能做这些事……一定是有人诬陷……”

“诬陷？”皇帝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陆芸招了，周氏招了，赵大海招了。人证物证俱在，你告诉朕，谁诬陷你母后？”

慕容煜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来刮去。慕容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父皇多疑，知道父皇最恨被人欺骗。现在母后骗了他二十多年，他会怎么想自己？会觉得自己也是同谋吗？会觉得这个太子也不配当吗？

“慕容煜，”皇帝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母后做的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慕容煜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父皇那双冰冷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父皇，儿臣……儿臣不知道。儿臣真的不知道。”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转动，想从他眼睛里看到一丝心虚、一丝躲闪、一丝撒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是慕容煜的眼里的恐惧——毫无掩饰的恐惧。

“你不知道？”皇帝的声音依然很冷。

慕容煜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咚咚作响：“父皇明鉴，儿臣真的不知道。母后……母后从来没有跟儿臣说过这些事。儿臣只知道母后跟陆芸有来往，但儿臣以为她们就是寻常的走动，儿臣不知道……不知道她们合谋杀人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糊了一脸。

“儿臣要是知道母后做了这些事，儿臣一定会阻止的。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儿臣是您的儿子，是您看着长大的。儿臣是什么人，您最清楚。儿臣不敢骗您，真的不敢……”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慕容煜，心里很复杂。这个儿子，他从小看着长大，资质平庸，能力一般，但胜在老实本分，从来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他以为这样的太子虽然不出彩，但也不会出大错。可现在看来，皇后的那些歪门邪道，他这个太子到底知不知情？

“慕容煜，”皇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依然很冷，“你母后安插在六部、御林军、内务府的那些人，你知道吗？”

慕容煜摇头，眼泪甩了一地：“不知道。儿臣真的不知道。儿臣要是知道，儿臣一定会告诉父皇的。父皇，儿臣不敢骗您……”

“你有没有替你母后办过事？”皇帝又问，“她有没有让你做过什么？”

慕容煜想了想，使劲摇头：“没有。母后从来不让儿臣插手这些事。她总说‘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把朝堂上的事做好就行’。儿臣……儿臣以为母后说的就是后宫那些琐事，儿臣不知道她说的‘这些事’是……是杀人。”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慕容煜压抑的抽泣声。慕容煜跪在地上不敢动，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了，但他不敢动。他不知道父皇会不会相信他，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废了他。他只能跪在那里，等着父皇宣判。

终于，皇帝开口了。

“慕容煜，你母后的所作所为，朕会一查到底。你虽然没有参与，但你是她的儿子，是太子。”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从今日起，你在东宫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东宫一步。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好好想想，你这个太子，到底该怎么当。”

慕容煜跪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红肿了一片。

“儿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慕容煜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甬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他们看见他，都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去，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他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皇后被打入冷宫，萧家被抄，太子被禁足——满朝文武，整个后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走回东宫，身后跟着几个太监，但没有人敢说话。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他想起母后的脸，想起她说“他就算憋着什么，能翻出什么浪来”。现在他知道答案了——老八翻出了滔天的浪。

慕容煜回到东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折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供词上写的那些事——宋侍妾，赵贵妃，陆婉，五个妃子，五个未出世的孩子。那些名字，他有些听过，有些没听过。但不管听没听过，那些人都死了。被他的母后害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还在抖。他不知道母后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了他？为了巩固他的太子之位？他从来没有要求过这些，从来没有让母后去杀人。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太子，顺顺利利地继承皇位。他不想害人，不想杀人，不想满手鲜血。

但母后替他做了。

那些血，那些命，都算在了他的头上。就算他不知道，就算他没参与，但那些人是因为他才死的。因为母后要给他铺路，要给他扫清障碍，要让他没有任何威胁地登上那把龙椅。

如今，天塌了。

慕容煜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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