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不配被原谅

第二天一早，沈明远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沈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父子俩上了马车，辘辘地往八王府走。沈明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女儿会不会见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他知道女儿说过“不怪您”，但“不怪”不是“原谅”。原谅，比不怪难得多。

马车停在八王府门口，沈明远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八王府”的匾额，心跳得厉害。

沈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父亲，走吧。”

沈明远点头，跟着沈安走了进去。

望舒院里，沈长宁正坐在老槐树下看书。团子蹲在鸟架下面，手里抓着一把谷子，喂小八和小九。豆豆趴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小雪和小团在兔笼里蹦来蹦去，追风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

青竹走进来，小声说：“小姐，沈大人和沈安少爷来了。”

沈长宁手里的书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看见沈明远站在院门口，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深了，整个人像老了五岁。沈安站在他旁边，冲她点了点头。

“父亲来了。”沈长宁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沈明远看着女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忍住了，点了点头，跟着走进去。

团子从鸟架下面跑过来，仰着小脸看着沈明远，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外祖父。”

沈明远蹲下来，和团子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团子。”

团子歪着脑袋看他，认真地说：“外祖父，你瘦了。”

沈明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站起来，跟着沈长宁走进前厅。青竹上了茶，退了出去。团子爬上沈长宁的膝盖，窝在她怀里，看着沈明远。沈安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沈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宁儿，父亲从前糊涂。蠢。被人耍了十年都不知道。父亲对不起你，对不起安儿，对不起你母亲。”他顿了顿，眼眶红了，“父亲以后会弥补。弥补你，弥补安儿。”

沈长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又说：“那三个孩子，父亲会好好教育他们。让他们读书，让他们明理，让他们做正直的人。别让他们像他们娘一样，走歪路。”

沈长宁放下茶杯，看着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父亲，我可以原谅你。是因为你不知情，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但至于陆芸的三个孩子，他们不配得到我的原谅。”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沈长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一个杀人凶手的孩子。他们的母亲毒死了我的母亲，给我和安儿下毒。我不会去害他们，但是我永远也不会接受他们。”

沈安放下茶杯，接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父亲，他们虽然和我一样流着父亲的血，但他们的母亲，毒死了我和姐姐的母亲，给我和姐姐下毒。如果姐姐不是学会了医术，给自己解了毒，给我解了毒，我和姐姐或许早就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很坚定。

“父亲，我和姐姐不会原谅那三个孩子。他们是仇人的孩子，不配被原谅。但姐姐说了，不会去害他们。这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让步了。”

沈明远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他知道女儿说得对，儿子说得对。他没有资格要求他们原谅那三个孩子，没有资格要求他们接受那三个孩子。

团子窝在沈长宁怀里，听完了舅舅和娘亲的话，眨巴眨巴眼睛，开口了。

“外祖父，”奶声奶气的，但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团子读了《史记》，里面说，赵氏孤儿的时候，屠岸贾杀了赵朔全家，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和程婴救出了赵朔的儿子赵武。后来赵武长大了，报了仇。赵武说过一句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看着沈明远，继续说。

“团子还读了《左传》里面说，父母之仇，不共日月。团子知道外祖父想让娘亲原谅那三个孩子。但团子觉得，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事不可以。娘亲不原谅他们，不是娘亲心狠，是他们母亲做的事，太狠了。”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小八喊“团子团子”的声音。

沈明远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他不知道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无奈，是因为无力。他知道女儿说得对，儿子说得对，团子说得也对。他没有资格要求他们原谅，没有资格要求他们接受。

沈长宁看着父亲低着头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画面——小时候父亲抱着她，举过头顶，她笑得咯咯响。那个父亲，在母亲死后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糊涂了。被一个恶毒的女人蒙蔽了十年，差点毁了她和沈安。

“父亲，”她开口，声音缓了一些，“我不会去害那三个孩子。我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不会在他们的人生路上使绊子。他们姓沈，流着沈家的血，这一点我改变不了。但我也不会接受他们，不会把他们当家人。他们是仇人的孩子，这辈子都是。”

顿了顿，又说：“父亲，您想弥补我，弥补安儿，那就好好活着。把身子养好，别让我们担心。至于那三个孩子，您好好教育他们，别让他们走歪路。这是您该做的，也是您唯一能做的。”

沈明远抬起头，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宁儿，”他的声音沙哑，“父亲记住了。”

沈安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父亲，您别哭了。姐姐说得对，您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那三个孩子的事，我和姐姐不会干涉。您怎么教育他们，是您的事。但您别指望我们接受他们。”

沈明远点了点头，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宁儿，安儿，父亲知道了。父亲会好好活着，会好好教育那三个孩子。你们放心。”

他走到团子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团子的头：“团子，外祖父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团子点点头，认真地说：“外祖父，您要保重身体。团子等您来。”

沈明远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沈安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长宁一眼。沈长宁冲他点了点头，沈安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明远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想起女儿说的那些话——“我不会去害他们，但也不会接受他们。”他知道这是对的。他没有资格要求女儿接受那三个孩子。他能做的，只是管好那三个孩子，别让他们走歪路。

至于陆修远——他不知道陆修远有没有参与那些事，不知道陆修远是不是也像陆芸一样心狠手辣。但他会盯着，替女儿盯着，替儿子盯着，替沈家盯着。

马车辘辘地走远了。

望舒院里，沈长宁坐在老槐树下，抱着团子，没有说话。团子窝在她怀里，仰着小脸看着她。

“娘亲，”他奶声奶气地说，“团子说得对吗？”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亲了一口：“对。团子说得对。”

团子笑了，搂着她的脖子：“娘亲，团子饿了。”

沈长宁笑了，站起来，牵着他往后院走。厨房里的香味飘出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小八站在鸟架上喊“吃饭吃饭”，小九跟着喊“吃饭吃饭”，两只鸟一唱一和，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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