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科考
科考这天,天还没亮,沈明远就起来了。
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天色,一会儿摸摸衣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管家端了早膳进来,他看了一眼,摆摆手说吃不下。管家劝了几句,他才勉强喝了两口粥,放下碗又站起来。
“安儿呢?”沈明远问。
管家说:“大少爷已经在收拾了,马上出来。”
沈明远点点头,又转了一圈。他想起沈安小时候,那时候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坐在书案前读书,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后来中了毒,变了个人,整天打架惹事,不学无术。他那时候不知道儿子是被人害的,还骂他“不争气”,打他手心,罚他跪祠堂。
沈明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现在沈安好了,毒解了,脑子也恢复了。在国子监读书快两年,先生们都夸他是可造之材。但沈明远还是紧张。科考一考就是好几天,考场里条件差,他怕沈安身子撑不住。
沈安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提着一个书袋,书袋里装着笔墨、砚台,还有姐姐沈长宁给他准备的那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七八个瓷瓶。
沈明远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安儿,不要紧张。父亲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声音有点抖,他故意压着,不想让沈安听出来。
沈安看着父亲,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肯定一夜没睡。沈安点了点头,声音很稳:“父亲放心,儿子一定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在抖。他送沈安到门口,看着儿子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走远了,他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望舒院里,沈长宁也起得很早。
她坐在窗前。团子从里屋跑出来,穿着小锦袍,头发用白玉冠束着,精神抖擞。
“娘亲,舅舅今天科考了。”团子爬上她的膝盖,“娘亲放心,舅舅一定会高中的。”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她知道团子的预知能力,从来没错过。他说舅舅会高中,那就一定能中。
“嗯。”沈长宁搂着他,“娘亲不担心。”
团子窝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又说了一句:“娘亲,团子感觉到了。舅舅会考得很好。”
沈长宁的心踏实了不少。她亲了亲团子的额头。
科考的考场设在贡院,地方很大,但条件很差。
每个考生一个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考卷一发下来,考生们就埋头答题,从早写到晚,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能歇一会儿。
头一天,就有考生晕倒了。中暑,被抬了出去。第二天,又有人得了风寒,浑身发烫,也被抬了出去。考场里弥漫着紧张和焦虑的气氛,每个人都在咬牙硬撑。
沈安坐在自己的隔间里,铺开试卷,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答题,先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几天姐姐给他备的那些药丸,他都带在身上。清神醒脑丸,防风寒的药,提气的药,安神的药,助消化的药。他看着卷子上的题目,脑子里很清晰。
沈安提笔,开始答题。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每一笔都稳稳当当。以前那些读过的书,团子给他讲过的道理,此刻全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第三天的时候,隔壁隔间的考生突然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捂着嘴,脸色通红。没过多久,就被人搀着出去了。沈安摸了摸自己怀里的药丸,取出一粒防风寒的,吞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底子不如别人,不敢大意。
第四天,考场里剩下的考生已经不多了。三分之一的人中途退场,有的是身体撑不住,有的是实在答不出来。沈安还在写,手有点酸,但他咬着牙坚持。
第五天,最后一科。
沈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卷子卷好,封起来。
走出贡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沈安眯着眼,深吸一口气。活了,考完了。
沈明远在贡院门口等着,看见沈安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他上上下下看了儿子好几遍,确认他好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安儿,你瘦了。”沈明远的声音沙哑。
沈安笑了笑:“父亲,儿子没事。姐姐给的药很管用,儿子一点都没病。”
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日子,是等待放榜。
沈安每天都在望舒院跟团子读书,团子继续给他讲课。但沈安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走神。团子也不催他,等他回过神来,继续往下讲。
沈长宁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弟弟紧张,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团子倒是很淡定。他每天下午照常跟慕容战去军营,骑马、练剑、飞檐走壁。九皇子慕容昀天天来,天天被团子虐,但他的武功进步很快。
慕容昀有一天练完了,瘫在校场上,喘着粗气说:“团子,九叔觉得,再过两个月,九叔就能跟你打个平手了。”
团子蹲在他旁边,认真地说:“九皇叔,你进步了。但是团子也在进步。”
慕容昀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被自己的侄儿虐得心服口服。
放榜那天,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沈明远和沈安天不亮就来了,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张还没贴出来的皇榜。沈明远的手一直在抖,沈安也好不到哪里去,手心全是汗。
天亮了,几个官差抬着皇榜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官差把皇榜贴在墙上,人群一下子涌了上去。
沈明远拉着沈安往前挤,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榜。名字密密麻麻,从第一名往下排。他一个个找过去,手心全是汗,呼吸都快停了。
“安儿!中了!中了!”沈明远突然喊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沈安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第五名,沈安。不是状元,不是榜眼,不是探花。是第五名。
沈安站在原地,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沈明远蹲下来,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安儿,你娘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会很高兴。”沈明远的声音在发抖。
沈安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眼泪,抬头看着皇榜上自己的名字。
第五名。够了。他对得起姐姐,对得起父亲,对得起自己吃过的那些苦。
消息传到望舒院的时候,沈长宁正在廊下看账本。
青竹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姐!沈安少爷中了!第五名!”
沈长宁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嘴角翘了起来,眼眶有点红。团子从屋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
“娘亲,团子说了,舅舅一定会高中的。”团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沈长宁抱着他,声音有点哑:“嗯,你舅舅争气。”
影七蹲在树上,啃着苹果,听见这个消息,苹果差点噎在嗓子眼里。他使劲咽下去,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沈公子高中了,王妃高兴了。王妃高兴了,说不定哪天就想通了。
他啃了一口苹果,心想:王爷,属下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慕容战也接到了消息。
影一从外面进来,躬身禀报:“王爷,沈安公子科考中了第五名。”
慕容战正在批公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第五名?”
影一点头:“是。第五名。沈公子这次考得很好。”
“备一份贺礼,送到沈府去。”
影一应声退下。慕容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沈安中了,沈长宁一定很高兴。他想了想,又让影一多加了几样东西——上好的笔墨纸砚,一套古籍,还有一些补品。他只知道沈长宁高兴,他就高兴。
几天后,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这次科考排名靠前的学子。
状元、榜眼、探花站在最前面,沈安站在第五名的位置。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这些年轻学子身上扫过。看到沈安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就是沈安?”皇帝开口了。
沈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皇上,臣正是沈安。”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朕听说过你。你是沈明远的儿子,靖王妃的弟弟。”
沈安低头:“是。”
皇帝又问:“你在国子监读了多久?”
沈安答:“回皇上,一年零九个月。”
皇帝挑了挑眉。一年零九个月,就能考中第五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没有再问什么,当场下了旨意,给这些排名靠前的学子封了官。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沈安授了户部主事,正六品。
沈安跪地谢恩,声音稳得不像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
出了宫门,沈安仰头看着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团子,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死去的母亲。
他的母亲陆婉,如果还活着,看见他今日的模样,一定会很高兴。
沈安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他要去靖王府,去望舒院,第一个告诉姐姐。
望舒院里,沈长宁早就准备好了饭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全是他爱吃的。团子蹲在院门口等着,小八小九站在鸟架上,歪着头,也跟着等。
“来了来了!团子看见舅舅了!”团子从地上跳起来,小跑着迎上去。
沈安从院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系着银带,整个人意气风发。团子扑上去,沈安一把抱起他,举过头顶。
“团子!舅舅中了!第五名!皇上还封了官,户部主事!”沈安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团子被举得高高的,咯咯直笑:“团子知道!团子早就知道舅舅会中!”
沈安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进院子。沈长宁站在廊下,看着弟弟穿着一身官服走进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安走到她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姐,弟弟不负你的期望。”
沈长宁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头。
“好样的。”
沈安的眼泪也下来了。姐弟俩站在廊下,一个哭,一个笑。
团子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看着他们,也笑了。
影七蹲在树上,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红。他啃了一口苹果,心里想:真好。沈公子高中了,王妃高兴了。
他抬头看了看偏殿的方向,心想:要是王妃对王爷也能像对沈公子这样,那该多好。
但他不敢说,继续啃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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