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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六个月的煎熬


烧粮仓的事把拓跋宏泰惹毛了。

第二天开始,北冥军的包围圈收紧了三圈。粮道上的守卫增加了五倍,每隔十里一个哨卡,巡逻队昼夜不停。慕容战再想派人出去偷袭,门都没有。

拓跋宏泰不急着攻城了。他换了个打法——围而不攻,慢慢耗。

他知道慕容战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一个燕城,几万人马,能吃多少粮食?他有三十万大军,后方源源不断运粮来,耗也能把慕容战耗死。

“传令下去,”拓跋宏泰在帅帐里喝着马奶酒,嘴角挂着笑,“每五天攻一次城,别让他们闲着,但也别打死了。朕要慢慢玩。”

赫连铁树抱拳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陛下,太子殿下还在慕容战手里——”

拓跋宏泰的脸色沉了下来,酒碗重重摔在案上:“朕知道。不用你提醒。”

赫连铁树闭嘴了。

拓跋宏泰靠在虎皮椅上眯着眼。拓跋烈再废物也是他儿子,是太子,不能不管。但慕容战守着燕城,像一根钉子扎在他面前,不拔掉这根钉子,他睡不着。

所以他耗。耗到慕容战粮尽援绝,耗到他自己撑不住。到时候要么弃城,要么投降,哪种都能把拓跋烈救出来。

这是阳谋。慕容战知道,但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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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的粮仓一天天空下去。

慕容战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粮草账册,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数字不好看,越往后越难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影一端着晚饭进来——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馒头是黑黄色的,掺了麸皮和野菜,嚼着拉嗓子。

“王爷,吃饭。”

慕容战睁开眼,端起来几口喝完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将士们吃的什么?”

影一顿了一下:“一样的。”

“说实话。”

影一的嘴唇动了动:“老兵吃这个。新兵掺了更多野菜。重伤的能多喝一碗粥。”

慕容战没说话,把手里那个馒头吃完,站起来拿起剑。

“王爷,您还没吃完——”

“那个馒头留着,给重伤的送去。”

影一看着桌上剩下的那个黑黄色馒头,眼眶红了一下,端起碗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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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燕城还撑得住。

北冥军每五天攻一次城,每次打两三个时辰就撤。拓跋宏泰故意的,让慕容战的将士们得不到休息,也看不到希望。

慕容战把兵力分成三班,一班守城,一班待命,一班休息,十二个时辰轮换。但连续一个月精神紧绷,很多将士开始出现幻觉。有人半夜突然跳起来大喊“北冥军上来了”,抓起刀就往外冲,被老兵一巴掌扇醒,蹲在地上哭。

慕容战每天晚上巡城,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士兵们看见他的银色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光,心里就踏实了。

王爷在。王爷在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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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药材用完了。

伤兵营里躺着三千多重伤员。有人被箭射穿了肺,咳出来的痰带血沫;有人被砍断了腿,伤口溃烂化脓,臭得刺鼻;有人高烧不退,烧得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喊着“娘”“媳妇”“娃”。

慕容战走进伤兵营,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王爷……救救我……”

“王爷,给我一刀吧……”

慕容战站在伤兵营中间,一圈全是血、脓、呻吟和哀求。他的手在抖,摸了一下腰间那个小布袋,里面还有六粒药丸。

他把布袋解下来递给随军大夫:“给伤势最重的人用。”

大夫打开一看,眼眶红了:“王爷,这是您的——”

“给他们用。”慕容战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大夫哽咽的声音:“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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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慕容战的旧伤复发了。

左肩那道伤口在第二个月就崩开了三次,每次刚结痂又裂开,一直没好利索。到了第三个月开始化脓,肿得老高,疼得他抬不起左臂。

影一跪在地上求他:“王爷,您必须用药了!再不用,这条胳膊就废了!”

慕容战低头看着他:“长宁的药只剩最后一颗了。”

“王爷——”影一的眼眶红了,“您是主帅!您倒了,几万将士怎么办?”

慕容战沉默了片刻,从腰间摸出那粒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起来吧。”

影一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扭头出去了。

慕容战活动了一下左臂,疼还是疼,但至少能动了。他拿起剑走出帅帐,继续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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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赵大牛立功了。

赵大牛是跟着赵铁生来的新兵,在京城操练的时候听了团子的话,把那些话刻在了心里——“你们在保护大曜的百姓,保护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他大字不识几个,但这句话翻来覆去背了上千遍。

到了燕城之后,赵大牛被编在东城守备队。他不怕死,每次北冥军攻城都冲在最前面。老兵们都说这小子疯了,但赵大牛知道自己没疯——他只是记住了一个七岁孩子说的话。

一次守城战,北冥军的云梯在东城搭上了城墙,十几个北冥兵爬了上来,眼看就要撕开口子。赵大牛一个人冲上去,一矛捅穿一个,一脚踹翻一个,第三个砍了他一刀,砍在胳膊上,皮肉翻开着血哗哗流。他眼睛都没眨,反手一矛捅进了那人肚子。

打退进攻后,赵大牛靠在城墙上喘粗气,胳膊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流。老兵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骂:“你小子不要命了?”

赵大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命重要,但燕城更重要。”

这话传到慕容战耳朵里,慕容战沉默了片刻:“让他当伍长。”

赵大牛从一个新兵蛋子变成了管五个人的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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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月,粮食彻底见底了。

慕容战站在粮仓里,看着墙角那几袋黑乎乎的杂粮和野菜,沉默了很长时间。

“还能撑几天?”

管粮草的军需官声音发抖:“王爷,省着吃……最多七天。”

七天。

慕容战走出粮仓,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深秋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寒意。他想起沈长宁,想起团子,想起望舒院里那棵樱桃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帅帐,坐下来写信。

“父皇亲启:燕城粮草将尽,最多能撑七日。北冥军三十万围城,儿臣已竭尽全力。若粮草不至,燕城恐难守住。儿臣不惜此身,但望父皇保重龙体,护住大曜江山。儿臣慕容战,跪拜。”

封了火漆,叫来影一:“派人送回京城。走小路,避开北冥军哨卡。”

影一双手接过信,声音发颤:“王爷,粮草……会送进来吗?”

慕容战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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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月,燕城还在撑。

城墙被修复了无数次,每一块砖石上都浸透了大曜将士的血。慕容战的旧伤复发了三次,左肩、右臂、腰上全是伤。他的银色铠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了一遍又一遍,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将士们也快撑不住了。有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凸;有人走路打晃,但听到号角声立刻握紧长矛;有人在城墙上站岗睡着了,一头栽下去摔死在城墙根。

但没有人后退。因为王爷还在城墙上站着。

这天夜里,好消息和坏消息几乎同时到了燕城。

好消息:皇帝派副统领赵安押送了大批粮草,已经从京城出发了。

坏消息:赵安的运粮队在经过北冥军控制区时被发现,三千押送士兵几乎全军覆没,粮草全被北冥军截获。

赵安拼死逃回京城,浑身是伤跪在御书房里,头磕在地上咚咚响:“皇上……臣无能……粮草全被北冥人抢了……三千弟兄都死了……”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色铁青,沉默了很久。

“起来。”

赵安不敢动:“皇上,臣有罪——”

“朕让你起来。”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跪着能把粮食跪回来?”

赵安抬起头泪流满面,颤颤巍巍站起来。

皇帝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再筹。去民间买粮,大户存粮、商号库存、官仓底子,能买的都买。银子不够,从朕的内库里出。”

福安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皇上,内库的银子——”

“花完了朕喝粥。”皇帝打断他,“朕的儿子在边疆拼命,朕在京城吃肉,朕吃不下。”

福安的眼眶红了,跪下来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月光很亮,照在青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

战儿,你再撑一撑。父皇在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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