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压下去
早朝。
刘御史再次出列的时候，殿内的气氛明显变了。
不是之前的窃窃私语，而是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盯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身影，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在等皇帝的反应。
五天，第三次了。
刘御史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比前两次更洪亮，像是在用音量给自己壮胆：“皇上，靖王妃之事，朝野议论纷纷，臣不敢不言。臣恳请陛下下旨，命靖王妃回京对质，以正视听！”
他说完，又有七八个大臣跟着跪了出来。
“臣等附议！”
“请陛下明察！”
殿内跪了一片。有的是刘御史的同僚，有的是被他说动的中立派，还有几个是纯粹觉得“这么多人跪了我也跟着跪准没错”的墙头草。
皇帝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开始冒冷汗——皇帝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让人心慌。
终于，皇帝开口了。
“都跪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但这句话一出来，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皇帝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刘御史身上。
“刘爱卿，朕昨天说了，这件事容后再议。你今天又带着这么多人跪在这儿，是朕的话不好使了，还是你觉得朕的‘容后再议’说得不够清楚？”
刘御史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发颤：“臣不敢。臣只是——只是忧心国事，唯恐妖邪之术惑乱军心——”
“妖邪之术？”皇帝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亲眼看见了？”
刘御史张了张嘴：“臣——”
“你没看见。”皇帝替他说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发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大殿里，“朕也没看见。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亲眼看见。你凭着几句市井传言，就要朕处置一个诰命王妃？”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刘御史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朕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前线正在打仗，十五万将士在拼命。你们在这里吵什么？吵一个女人是不是妖女？朕的朝堂，什么时候变成茶馆了？”
这句话说得极重。
“容后再议。退朝。”
他站起来，拿起面前的奏折，头也不回地走了。
福安尖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退——朝——！”
皇帝走了，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刘御史跪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他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走出大殿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皇帝今天的话虽然是对刘御史说的，但那句“朕的朝堂什么时候变成茶馆了”，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早朝散了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宫门。
工部侍郎王大人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他昨天就说过，陛下不会在这个时候处置靖王妃，刘御史这是在自讨没趣。
兵部郎中赵大人走在后面，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刘大人这是何苦呢？陛下都说了容后再议，他还来。”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没接话。
没有人注意到，走在人群最后面的李阁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今天没有跟着跪，也没有替沈长宁说话。他什么都没做。但他心里清楚，今天皇帝虽然把这事压下去了，但埋下的雷还在。
“容后再议”。
四个字，既不是“查”，也不是“不查”。
皇帝在等。
等什么？等前线打完仗？等靖王回来？还是等这场风波自己平息？
李阁老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帝今天虽然把折子压了，但皇帝心里未必没有疑虑。
“妖术”这两个字，在皇家眼里从来不是小事。
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
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是今天早朝前福安从暗处送来的——京城谣言传播的初步追查结果。折子上写着，谣言最早出现在城东的几家茶馆和酒楼，散布者身份不明，但手法很专业，不是随口闲聊，而是有组织地传播。
皇帝的眉头拧了起来。
“有组织”这三个字，分量不轻。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有人在背后推动。但查了这几天，线索断了，那个传谣的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揪出幕后主使，只有几个收了银子办事的小喽啰，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是个戴斗笠的人给了银子，让他们在茶馆里“聊几句”。
皇帝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几个皇子的脸过了一遍。
太子死了，老三一心扑在书画上，老六远在封地，老七一直身体不好。剩下的——老四，老五。
老四喜欢吟诗作对
老五是个直肠子，在兵部干得不错，但没什么城府，这种事不像他的手笔。
老二呢？
慕容曜。聪明，能干，会笼络人心。但聪明过头了，总让人看不透。
皇帝睁开眼，没有继续想下去。
没有证据的事，想再多也是猜。
福安端了新茶进来，看见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皇上，该用午膳了。”
“不急。”皇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想起慕容战出征前来请安那天的事。
那天慕容战站在御书房里，穿着便服，面色平静地跟他说：“父皇，儿臣有件事要禀报。此次出征，王妃随行。”
皇帝当时放下笔，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慕容战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长宁会医术。”慕容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燕城那一仗，伤兵营里她救了很多人。这次北上，军医不够，她去能帮上忙。”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那团子呢？”
“团子也去。”
皇帝的眉毛挑了一下。
慕容战当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骄傲的表情：“父皇，团子跟影卫们比试过了，儿臣亲自考校的，轻功、剑法、暗器，样样不差。影一说，世子爷的轻功，在影卫里能排进前三。”
皇帝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八岁的孩子，轻功在影卫里排前三。
影卫是什么人？那是从全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团子才八岁，就能跟他们比了？
皇帝当时放下手里的折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慕容战，问了一句：“你没骗朕？”
慕容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儿臣不敢。父皇若不信，等团子回来，您亲自考他。”
皇帝没有说不信，也没有说信。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好。”他说，“朕的小皇孙，八岁就能跟影卫过招了。好。”
那个“好”字他说了两遍，一遍比一遍大声。
此刻，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想起那天慕容战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那个一向冷着脸的儿子，在说起自己儿子的时候，眼底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
皇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把思绪收了回来。
不管“神鸟”是怎么回事，不管那些谣言是真是假，现在都不是追究的时候。前线十五万大军在打仗，粮草辎重的调拨、后方民夫的征调、各路援军的调度，哪一样都离不开朝廷的支持。如果这个时候在朝堂上争吵“靖王妃是不是妖女”，前线的将士们知道了会怎么想？仗还打不打了？
战事要紧，其他的，等仗打完了再说。
皇帝拿起笔，开始批折子。
朱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沉稳有力。
批了几份折子之后，皇帝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福安，问了一句跟刚才的话完全搭不上边的话。
“福安，你说朕是不是该给世子准备好东西了？”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小皇孙，八岁就能跟影卫过招了。”皇帝的语气很认真，但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等他回来，朕得给他准备赏赐。不能太寒碜，不然显得朕这个皇爷爷小气。”
福安忍着笑，躬身道：“陛下说的是。世子爷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是该好好赏。”
皇帝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批了两笔，他又抬起头：“你说，团子现在长高了没有？上次见他的时候才这么高。”皇帝伸手比划了一下，大约到自己腰的位置，“现在估计到这儿了。”他又往上比了比。
福安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陛下，世子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肯定长高了。”
“嗯。”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福安站在旁边，看着皇帝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心里暖暖的。
皇帝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远处的宫墙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厚重，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福安。”
“奴才在。”
“让人盯着那些传谣的。”皇帝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查不出来是谁在背后指使，但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再敢乱传，该抓的抓，该关的关。”
“是。”
皇帝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北方的天际。
那边，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儿媳，有他的孙子。
有十五万大曜将士。
“传旨兵部。”皇帝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响起，平稳而有力，“加快粮草调拨，务必保证前线供应。”
“是。”
皇帝转身走回龙案后面，拿起下一份折子。
朱笔在手，天下在心。
至于那些谣言——等战儿回来，再说不迟。
(https://www.lewenn.net/lw68514/4776470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