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们不是金陵人
“老婆,冰激凌没有,要不我给你回店里拿根雪糕吧,口味都差不多。”
柳楒楒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一副“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样子。
王一凡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标准的投降姿势。
“我错了。冰淇淋和雪糕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软一个硬,一个抿着吃一个咬着吃。刚才是我无知,是我狂妄,是我企图混淆概念。你等着,我现在就去买。”
他说完转身就往院门口走,孕妇得罪不起,怀双胞胎的孕妇更得罪不起,王一凡记得,她怀诗琪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
“回来。”
柳楒楒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伸手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不用买了。我就是试试你。”
王一凡靠在大门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老婆,你以后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这是在测试?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那还叫测试吗?”
柳楒楒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闭上眼,表情满足。
“行了,你去接一下诗琪,她还有半小时放学,我等会自己去村里走走。”
“行。你一个人去散步行不行?村里狗多,万一被狗咬了就麻烦了。”
王一凡脚底下没动,显然是在等她改变主意。
“滚。村里的狗都知道我是你老婆!”
他滚了。
这女人现在脾气怎么这么暴躁的呢!
柳楒楒又伸手从凳子上的盘子里摸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隔着棉布裙子用手掌轻轻按了按。
“你们爸就这德行,别学他。”
肚子里当然没有回应,但她觉得好像有气泡轻轻翻了一下,也可能是下午水喝多了,在肚子里晃荡。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阳光继续铺在她身上。
院墙上,那几只被她那“滚”字惊走的麻雀又飞回来了,继续它们没开完的会。
……
晚上,饭厅。
杨秀琴端上鸡汤,先给柳楒楒盛了一碗,又给诗琪盛了一小碗。
诗琪趴在桌上,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泪花,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完之后抽噎了一下,然后很大声地说了句“好喝”,把正在夹菜的刘慧逗得又心疼又好笑。
“好喝就多喝点。”
杨秀琴又给她碗里舀了块鸡腿肉。
今天放学的时候,班主任拉着诗琪的手站在门口,表情说不上生气,但绝对算不上高兴,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一身泥的小男孩,其中一个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出了个洞。
老师跟王一凡说,诗琪带的头,领着几个同学在操场上比赛翻跟头。
毫不意外的,今天又罚站了。
诗琪还在罚站的时候跟旁边同学讲解翻跟头的要领,说屁股要先着地才不会摔疼。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显然在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
幼儿园属于附幼,所以老师们之前跟柳楒楒算是同事,大家都算认识,只是让王一凡回去好好跟她讲道理,别让柳楒楒打孩子。
回来之后,当然还是没逃过柳楒楒的一顿“独打”,杨秀琴在旁边助威。
这会儿坐在饭桌上,鸡腿在手,眼泪刚干,心情显然已经全面回暖。
柳国庆和王志强坐在饭桌另一边,中间放着半瓶汤沟特曲。
柳国庆给王志强杯子里倒满,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两人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各自闷了一口。
年底就可以看到孙子了,两个当爷爷的坐在那儿喝酒,脸上笑容藏也藏不住。
王一凡坐在柳楒楒旁边,正在给她碗里夹青菜。
柳楒楒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下巴朝诗琪的方向抬了抬。
他顺着柳楒楒的目光看过去,诗琪正用两只手捧着碗喝汤,喝完之后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偷偷看了一眼,确认奶奶没有再生气,才放心地去捞碗里的鸡腿肉。
“诗琪。”王一凡叫她。
“干嘛。”诗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鸡汤的油光。
“周末爸爸带你去游乐场,这周还剩三天,在幼儿园老实点行不行?”
诗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睫毛上最后一点泪花被新涌上来的兴奋盖了过去。
“真的?可以穿裙子吗?”
诗琪兴奋的整个人就要从椅子上弹起来,立马又立刻坐正身子,偷偷瞄了柳楒楒一眼。
重新摆出一副“我很乖”的姿态,这套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妈妈面前紧急避险了。
“妈妈,我可以穿裙子吗?”
“准了!”
柳楒楒笑着点了头,伸手拢了拢诗琪歪到一边的小辫子,诗琪兴奋得整个人就要扑上去,被旁边刘慧一把搂住了。
“乖宝,妈妈现在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不能抱你。来,婆婆抱。”
“我不要抱,我要好好吃饭!”
诗琪从刘慧怀里挣脱出来,端正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鸡腿肉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还偷偷往柳楒楒那边瞄,确认妈妈有没有看到她“好好吃饭”的表现。
柳楒楒当然看到了,用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诗琪碗里。
诗琪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排骨,又看了看妈妈,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就急着说“谢谢妈妈”。
饭桌上的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最近的新闻上。
柳国庆夹了颗花生米,说今天在厂里听说,城里最近闹得厉害,说是修地铁要拆明城墙,好多人上街抗议。
刘慧接了一句,说她工会那边也有人提这事,报纸上连登了好几天。
“五月十号的事,”王一凡放下筷子,“就前几天。说是施工方案要从城墙底下穿过去,文物局不干,市民也不干,拉横幅在工地门口抗议。后来市里连夜开会,把方案调整了,绕开城墙地基,多花了两千多万。”
“两千多万?”
柳国庆眼睛瞪圆了,“我们两家得上多少年班才能挣出来。”
“该花。”
王志强难得发表了一回意见,端着酒杯语气笃定,“城墙是祖上传下来的,拆了就没有了。钱可以再挣,城墙挣不回来。你小时候还在城墙上放过风筝吧?”
“要我说,管它破坏不破坏,他们破坏的还少啦?都是他们金陵人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秀琴端着汤锅从厨房里出来,锅底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我早就想说了”的痛快。
“妈,咱们去年就撤县设区了,咱们现在也算金陵人。”
王一凡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那是他们非要划的,我可没同意。”
杨秀琴坐下来,噼里啪啦埋怨起来。
“你问问你爸,他同意了吗?你问问你二叔,他同意了吗?你问问咱们县的人,都同意了吗?把我们划过去的时候,通知谁了?还不是他们市里开个会盖个章就定了。我们县当得好好的,非要把我们变成区。区就区吧,医保跟市区还没统一,你上次住院忘啦?结账排队排了俩小时,人家说咱们县的医保卡要单独走流程。”
杨秀琴看大家都没反对,又开始继续说。
“修地铁是好事,但修不到我们这边来有什么用?不是说零五年通车吗,线路图上连咱们县的边都没挨着。有本事把地铁修过来,我就承认我是金陵人。”
王一凡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柳楒楒的膝盖。
柳楒楒偏头看了他一眼,面带微笑地用筷子夹了片青菜放进他碗里。
她可不会反驳婆婆的意见,因为这是县里绝大部分人的意见。
刘慧笑着打圆场,说秀琴,不管咱们县算不算金陵的,你炖的这锅鸡汤反正是可以代表整个金陵的水平了。
杨秀琴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太夸张”,但起身给刘慧碗里又添了勺汤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
柳国庆和王志强对视了一眼,同时端起了各自的酒杯,闷头喝了一口,谁也不敢乱发表意见。
就在这个微妙的空档,诗琪放下碗,忽然很认真地冒出一句:“我们老师也说,让我们去外地不要说自己是金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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