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焦躁不安!
君子里。
这个位于朝鲜北部深山之中的小村庄,此刻是整个朝鲜战场上最安静也最紧张的地方。
几间低矮的茅草房散落在山谷的褶皱里,房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挂着冰凌,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如果没有那些架设在屋顶上的天线和进出不停的通讯员,这里和朝鲜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山村都没有区别。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天线,像一只只竖起的耳朵,正在倾听着从整条战线上传来的每一个电波信号。
志愿军司令部就设在这里。
一间窑洞中,墙上挂满了作战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红蓝两色的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符号。
红色的箭头从北向南,像一把把尖刀插向美军的侧后。
蓝色的圆圈散落在清川江以南的狭长地带里,被红色的箭头分割、包围、压缩。
地图旁边是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摆着几部电话机和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灯罩被熏得发黄。
老总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了,久到站在他身后的参谋们都不敢出声。
他在等。
整个志司都在等。
眼下是第二次战役的大决战时期。
西线,梁兴初的38军已经穿插到了三所里和龙源里,卡死了美军第八集团军南撤的咽喉要道。
整个战局就像一盘已经下到了中盘的大棋,每一个落子都已经落下,每一支部队都已经派了出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前线传回来的消息,等那些用血肉之躯去堵钢铁洪流的战士们,能不能扛住美军最后,也是最疯狂的突围。
松骨峰、龙源里、三所里。
这三个地名,在作战地图上只是三个小小的标注点,小到一根手指就能全部盖住。
但老总知道,这三个点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失守,整个西线的合围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美军第八集团军的主力,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缺口里涌出去,然后一路南逃,重新在南方建立起坚固的防线。
到那时候,志愿军入朝以来付出的所有牺牲、所有努力、所有那些冻死在行军路上的年轻生命,都将付诸东流。
所以他紧张。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平江起义到万里长征,从百团大战到西北解放,什么样的恶仗险仗没打过?
可眼下却是他最紧张的时刻。
他紧张那些正在前线拼命的小伙子们。
他知道他们在面对什么。
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漫天鹅毛大雪,缺吃少穿,弹药不足,而对面是世界上装备最精良,火力最强大的军队,有飞机、有大炮、有坦克、有无穷无尽的炮弹和炸弹。
松骨峰上的范天恩手里,只有一个不满员的步兵团,连像样的工事都挖不了,地已经冻得比铁还硬。
龙源里的王朝伟正在用几十辆步战车,硬扛数百辆坦克的冲击。
三所里的朱月华正在承受,美军骑兵第一师的反复冲锋。
每一处都是以弱敌强,每一处都面临着美军的疯狂反扑,老总担心战局,更担心身在局中的志愿军僵尸。
老总猛地转过身,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屋子里的参谋们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目光追随着老总的身影在屋子里来回移动。
“邓华。”
老总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目光落在坐在桌边的一个身影上。
邓华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每当前线有可能传来消息的时刻,所有的困意都会被焦虑所驱散,那种焦虑比咖啡因更提神,也比任何噩梦都更折磨人。
这也是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司令的原因,光是肩负数十万将士生死的压力,都足以把普通人压崩溃。
“有没有前线的消息?”老总问。
邓华缓缓摇了摇头。
“还没有,三所里和龙源里的电报线路被炸断了好几次,通讯兵正在抢修。”
“松骨峰方向从今天上午开始,就没有新消息传回来,最后一次联络的时候,范天恩那边正在承受美军至少两个团的轮番进攻。”
老总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走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地图上松骨峰的位置。
那个标注点在清川江以南、军隅里通往龙源里的公路旁边,地势标注显示海拔不到三百米。
不到三百米,就只是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土坡。
而守在那里的,是335团。
在飞虎山上被打残,还没来得及补充的335团。
“范天恩……”
老总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
他没有见过范天恩本人,但他知道这个团长的事迹。
飞虎山阻击战,335团以一个团的兵力,挡住了美军一个师的进攻,打到最后寸土未失。
这个团撤下来短暂休整了几天,又翻过零下三十度的噶日岭去追主力。
掉队的人在风雪里冻成了冰雕,活着的人用破布裹着脚继续走,就为了赶到松骨峰,去堵那个必须堵住的缺口。
老总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不到三百米的小山坡上,正在发生着生与死的较量。
美军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打通松骨峰,因为那是他们南撤的唯一通道。
而范天恩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松骨峰,因为那是志愿军合围计划的最后一环。
两边都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代价就只能是人的生命。
老总又开始踱步。
从门口走到地图前,再走回来,循环往复。
他的步子和刚才一样快,一样重,但频率明显在加快。
每走到门口,他都会微微偏头看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山谷两侧的山脊线上压下来,把整个君子里裹进了一片灰蓝色的暗影中。
外面的天线在暮色中像黑色的剪影,刺向逐渐暗淡的天空。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在压抑着内心的焦躁。
一个年轻的参谋站在电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铅笔头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
刘秘书把一份已经看过三遍的情报,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显然根本不是在读情报,只是在找点事做。
通讯兵把耳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直直地盯着电台上的频率刻度盘,手指在调谐旋钮上微微发颤。
整个志司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心里把最坏的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想过了一遍,然后又迅速地把那些想法按下去。
不敢细想,不敢深想,因为再想下去,人的信心就会被那些黑暗的念头侵蚀出裂缝。
老总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暮色。
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像一条匍匐的巨兽的脊背,积雪在山顶上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
北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天线杆上的铁丝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一仗打完,”
老总忽然开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如果能赢,那就是天佑华夏。”
邓华抬起头看着老总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门口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邓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大决战就在眼前,这是整个西线战场的生死对决。
第38军、第39军、第40军、第42军、第50军,十几万志愿军将士正在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同时向美军第八集团军,发起最猛烈的突击。
而美军也正在拼命地往南冲,试图在志愿军的包围圈合拢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两股巨大的力量正在以天崩地裂之势相向而行,碰撞点是松骨峰、是三所里、是龙源里,是那些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山坡和小隘口。
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就在那一刹那。
就在这时,电台旁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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