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各方打听

沈荷从咖啡厅回到沈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后院，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荷换了家常的衣裳，把那件藏青色风衣挂好，坐到桌前，拿起一本书。她没有翻开，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今天和赵正的谈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年之约。

他不催她，不逼她，给她时间在上海站稳脚跟，甚至答应帮她查嫁妆产业的契据登记。

条件只有一个，这一年里，她要亲眼看看，他赵正是不是一个值得嫁的人。

沈荷睁开眼睛。

这个人自信得过分。但他有这个资本。昨晚赵家宴会上，她亲眼看到了他在上海滩的分量。

不止是钱的问题，是人脉、是手段、是那种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高看他一眼的气场。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也许真的会在一年之后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可惜她不是。

她回上海，不全是为了嫁人。

她回来，也是为了母亲。

是为了把柳曼荣欠她娘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沈荷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嫁妆产业的契据，赵正答应帮她查。但光有契据不够，她需要知道这些产业这些年到底经营得怎么样，赚了多少钱，钱去了哪里。这些都在账本里。

而账本，在柳曼荣手里。

同一时刻，前院柳曼荣的房间里，气氛比后院紧张得多。

她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很慢，梳齿从头皮上刮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荷比她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不，不是沈荷难对付，是沈荷背后的人难对付。

李宗明亲自引荐，恒昌洋行陈老板主动搭话，上海银行的汪经理也对她青眼有加，这些都是冲着周明远的面子。

还有赵正。

赵正这个人，她去年就碰过一次钉子。她去赵家含蓄地提了让沈婉替嫁的事，赵家管家的回复冷得像一盆冰水：“赵先生的婚约，是跟沈家大小姐定的。”

她不认命。她以为赵正只是循旧例、守规矩，只要沈荷在社交场上出几次丑，让赵家觉得这个未来媳妇拿不出手，赵正自然会松口。

但现在看来，赵正对沈荷的态度，根本不是什么“循旧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不是赵正被婚约束缚，是赵正自己想要沈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柳曼荣的脑子里，让她坐立不安。

如果赵正自己是愿意的，那她想让这门亲事黄掉，就比登天还难。

柳曼荣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不行，不能慌，她还有办法。

嫁妆产业在她手里，沈家的管钱大权在她手里，沈正源听她的。沈荷在上海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就算有赵正在背后撑腰，赵正也不可能天天盯着她。

她有的是机会。

柳曼荣重新坐下，拿起那把象牙梳子，对着铜镜，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急，慢慢来。

后院。

春兰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包，脸上带着一种“我打听到大消息了”的表情。

“小姐，我买了桂花糕，您尝尝？”春兰把纸包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顺便还打听到了别的事。”

“什么？”沈荷问。

春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让我打听的那个账本的事，我问到了一个人。以前在沈家管账的老账房，姓刘，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后来被柳曼荣赶走了。他现在住在城隍庙那边，靠给人写书信糊口。听说他走的时候，偷偷留了一份账本的底稿。”

沈荷的眼睛微微一亮。

“能找到他吗？”

“能，我已经打听好地址了。”春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就这儿。”

沈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把纸条收好。

“春兰，你这几天别出门了，免得柳曼荣起疑。等过两天，找个机会，你去见见这位刘账房，我去太引起怀疑。”

“好嘞。”春兰应得干脆利落，又想起什么，“小姐，赵家那位公子，今天在咖啡厅跟您谈了那么久，说了什么呀？”

沈荷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没说什么，谈了谈条件。”

“条件？”

“一年之内，他不管我，我不管他。一年之后，再决定嫁不嫁。”

春兰张大了嘴巴：“他答应了？”

“答应了。”

“这么好说话？”春兰不太相信，“我听说赵正在生意场上可是寸步不让的人。”

沈荷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我才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后院里响起了虫鸣。

沈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天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一丝凉意。

她想起母亲衣柜暗格里那封信。

“柳曼荣害我，正源负我。”

账本的事，她要尽快拿到。嫁妆产业的事，她要尽快查清楚。

柳曼荣欠她娘的，她不会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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