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当铺线索
源丰当的门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穿过柜台旁边的侧门，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小天井。天井不大，铺着青砖，墙角种了一丛竹子，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天井后面是一排三间的正房，木门木窗，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桑皮纸，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掌柜把赵正和沈荷引到正房，亲自沏了茶，然后小跑着去库房翻底档。
沈荷坐在红木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她没有喝茶，目光落在那丛竹子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赵正坐在她对面，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沈小姐在担心什么？”
沈荷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担心底档已经不在了。毕竟过了五年，当铺的底档未必还留着。”
“赵家的当铺，底档至少保存十年。”赵正放下茶盏，“这是规矩。”
沈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掌柜抱着一摞泛黄的账本回来了。他把账本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翻了几页，找到标注“民国十三年”的那一本，双手递给赵正。
“东家，民国十三年的底档都在这里了。”
赵正没有接，朝沈荷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给她。”
掌柜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把账本递到沈荷面前。
沈荷接过账本，翻开。
账本是手工装订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卷曲。
沈荷翻到三月份的记录，一页一页地找。
三月十二日。三月十五日。三月十八日。
三月二十日。
沈荷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那一页上，用还算工整的小楷写着——
“三月二十日。翡翠镯子一对，满绿，水头极好，估价五百大洋，当三百。典当人：沈府柳氏。期两年。”
沈荷盯着那行字，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反复确认。
沈府柳氏。
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母亲去世七年之后，柳曼荣拿着母亲那对祖传的翡翠镯子，到当铺当了三百块大洋。
三百块大洋。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是外祖母传给母亲、母亲本应传给她的东西。
被柳曼荣像处理一件不要的旧衣裳一样，换成了三百块大洋。
沈荷握着账本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掌柜的。”她抬起头，声音还算平稳，“这对镯子，后来赎回去了吗？”
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记录，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点遗憾的表情：“没有。两年的期限到了也没人来赎，按规矩，过了期限就当死当了。这对镯子后来被转卖了。”
“卖给谁了？”
“这个……”掌柜翻了翻后面的记录，又翻了翻，“死当的东西一般都是统一打包卖给珠宝行，具体哪一家，时间太久，记不太清了。账本上只记了‘转售珠宝行’，没有留具体的行名。”
沈荷沉默了一瞬。
找不回来了。
她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那对镯子了。
沈荷把账本合上，递还给掌柜。
“多谢掌柜。”沈荷说。
“沈小姐客气了。”掌柜接过账本，看了看赵正的脸色，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正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正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壶，给沈荷续了半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她时间平复。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微微发苦。
“沈小姐。”赵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听得很清楚，“你在查什么？”
沈荷放下茶杯，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一部分。
“这对镯子，是我母亲留下的。”沈荷的声音不大，“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她的遗物后来都被……被人处理了。我最近才知道，其中有一对翡翠镯子被当掉了。我来这里，是想查清楚是谁当的。”
赵正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已经从当票和账本上的“沈府柳氏”四个字里猜到了答案。
他只是看着沈荷，目光里多了一层沈荷看不太懂的东西。
“这些事，”赵正缓缓开口，“你本可以找我帮忙。我在上海的时间比你长，查起这些来比你方便。”
“我不想什么事都靠别人。”沈荷说。
“靠别人和被别人帮忙，是两回事。”赵正说，“前者是依赖，后者是合作。沈小姐在天津跟周先生学了那么多年生意经，应该分得清。”
沈荷看着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总是在不经意间戳中要害。
“赵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想查什么，我可以帮你查。当铺的底档、嫁妆产业的契据、周家在上海的关系网，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帮你查到。条件是——”
沈荷等着他的条件。
“条件是你别再一个人东奔西跑。”赵正说，“南市这种地方，你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丫鬟，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舅舅会怪我没照顾好你。”
沈荷怔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提什么条件，比如婚约的事提前定下来，比如让他见什么人办什么事。结果他说的是这个。
“就这个？”沈荷问。
“就这个。”赵正靠回椅背，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沈小姐，一年之约还在，我不会趁人之危。但你在上海的安全，我不能不管。不是因为你是我未婚妻，是因为你是周先生的外甥女。周先生把外甥女交给我照顾，我不能让他寒心。”
沈荷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说话，永远给你留着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台阶下。
不是因为婚约，是因为你舅舅的面子。
但谁又知道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呢？
“好。”沈荷说，“以后有需要查的事，我会先来问赵先生。”
赵正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荷也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小天井的时候，风从竹林间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沈荷忽然停下脚步。
“赵先生。”
赵正回过头。
“今天的事，谢谢你。”沈荷说。
赵正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客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源丰当的大门。
黑色的轿车发动起来，驶出南市的窄巷，汇入租界宽阔的马路上。
沈荷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当铺的底档查到了，柳曼蓉的名字落在了白纸黑字上。镯子找不回来了，但证据留下了。
这只是第一步。
她还有嫁妆产业的契据要查，还有母亲当年真正的死因要查，还有柳曼荣这些年到底从沈家挪走了多少钱要查。
路还很长。
但至少，她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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