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流
书房里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红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赵正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头版上的新闻是关于北边战事的,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沈荷。
这个女人每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都能让人意外。
赵正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阿诚,你过来一趟。”
不到一刻钟,阿诚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赵先生,您找我?”
“坐。”赵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上次让你查沈荷在天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阿诚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查了。”他把信封递过来,“都在这了。”
赵正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看着阿诚:“先说重点。”
阿诚清了清嗓子,把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外倒。
“沈荷小姐十三岁就开始跟着周明远学做生意。不是那种跟在长辈后面看看账本、认认人的学法,是实打实地学。周明远对她很严,让她从最底层的活儿做起,盘货、算账、跟供货商谈价钱、跟客户打交道,一样不落。”
赵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十五岁那年,周明远在天津的一笔大生意出了岔子,一批从南方运来的棉纱被海关扣了,说是手续不全。周明远那几天人在北平,赶不回来。沈荷小姐一个人去了海关,跟洋人交涉了一天,把手续补齐了,货也放行了。”
阿诚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佩服。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姑娘,跟洋人打交道,一句话都没说错。”
赵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果然如此。
他从八年前就知道沈荷不是普通人。十岁的小姑娘,面对一群大男人面无惧色。十五岁能独当一面,也不奇怪。
“还有呢?”
阿诚翻了翻信封里的材料,又抽出一张纸。
“十七岁那年,周明远在天津商会换届的时候,有人想挤掉他的位置,在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沈荷小姐帮周明远整理了一份材料,把那人这些年做过的违规生意一条一条列出来,送到了商会理事会的手上。那人后来在天津混不下去了。”
赵正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不是简单的“学做生意”了。这是手腕。
收集对手的黑料,整理成材料,送到该送的地方去。这种事,很多做了几十年生意的大老爷们儿都干不利索。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做到了。
“商会的人怎么说?”赵正问。
阿诚笑了一下:“天津商会的老人提起沈荷小姐,都说她是周明远的‘嫡传弟子’。有人说,将来周家的生意交给她,比交给十个儿子都强。”
赵正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把里面的材料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
阿诚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条信息都标注了来源,有的是从天津商界的人那里打听到的,有的是从周明远过去的生意伙伴那里问来的,有的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沈荷帮周明远处理过的那几笔生意,每一笔都有详细记录。时间、地点、涉及金额、处理结果,清清楚楚。
赵正把材料全部看完,重新装回信封里,放在书案上。
“赵先生,”阿诚忍不住问了一句,“您查这些,是为了婚约的事?”
赵正看了他一眼。
“不是婚约。”他说,“是为了弄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阿诚不太明白,但没有追问。
赵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梧桐树,秋天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
沈荷回上海,明面上是为了婚约。但赵正看得出来,她对婚约根本不上心。她不在乎嫁不嫁给他,不在乎赵家是什么人家,不在乎这门亲事能不能成。
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嫁妆产业,柳曼荣,沈母的死。
赵正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从天津回到上海,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讨债。
讨她母亲留下的债。
“阿诚。”赵正转过身。
“在。”
“你再去查一个人。”
“谁?”
“柳曼荣。”赵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查她在沈家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阿诚愣了一下。
查柳曼荣?那是沈家的主母,沈荷的继母。赵先生替沈荷查当铺、查嫁妆还不够,现在连沈家的家事都要插手了?
但他没有多问。跟着赵正这些年,他知道一个规矩——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好。从哪查起?”
“先从嫁妆产业查起。沈荷母亲留下的那些铺子、田产,这些年经营情况怎么样,钱去了哪里,柳曼荣有没有从中拿好处。”
赵正顿了顿,“还有,查一下当年沈母去世的事。什么病,哪个大夫看的,病历还在不在。”
阿诚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赵正的语气很平,“所以让你去查。查到了再说。”
阿诚点了点头,把牛皮纸信封收进公文包,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赵正叫住他。
阿诚回过头。
“查的时候小心点,别打草惊蛇。柳曼荣在上海待了十几年,不是没有根基的人。”
“明白。”
阿诚出了书房,脚步很轻,但心里不轻。
赵先生对沈荷小姐的用心,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阿诚摇了摇头,没敢往下想。
书房里,赵正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份英文报纸,翻到刚才没看完的那一页。
头版上的新闻还是关于北边战事的。政府军在撤退,老百姓在逃难,局势一天比一天紧。
他看着那些新闻,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赵正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李会长吗?我是赵正。有件事想请教您……”
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不做。
有些人,他不问,不代表不查。
沈荷,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正放下电话,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不管你想做什么。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两天后,阿诚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送到了沈荷手上。
“沈小姐,赵先生让我交给您的。嫁妆产业的地契底档、官府登记年份、历年变更记录,全部在这里了。”
沈荷打开文件袋,一份一份地看。契据齐全,每一处产业的所有权都清清楚楚写着她母亲周明岚的名字。母亲去世后,这些产业的登记一直没有变更,也就是说,在法律上,它们本就应该归她。
文件袋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赵正的字迹,只有一行:
“契据没问题。但账面与底档出入很大,建议找律师。赵正。”
沈荷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
赵正把这些查清楚了,却没有追问她下一步怎么做。他把材料给她,把建议写在纸条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个人,从来不把人情挂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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