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林墨被捕
沈荷去上海大学听演讲的第二次,出事了。
那天下午,林墨带她去看了学生会的印刷室。说是印刷室,其实就是教学楼底层一间废弃的储藏室,一台老旧的油印机,一摞蜡纸,几桶油墨。
墙上贴着手写的标语,有的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林墨掀开油印机上盖着的布,指给她看:“这是我们印传单的地方。每次印一千张,发到工厂、学校、码头。经费不够,蜡纸用两遍才舍得换。”
沈荷站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看着墙角堆着的传单,上面印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收复东北失地”。字迹有些模糊,油墨不均匀,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就靠这个?”她问。
“就靠这个。”林墨把布重新盖上,“我们没有钱,没有枪,只有一张嘴、一支笔、一台油印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慷慨激昂,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沈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的募捐箱里放了一百块大洋。林墨追出来,说上次的还没用完,沈荷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存着”。
那是三天前的事。
今天,春兰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小姐,出事了!”
沈荷正在布庄柜台后面看账本,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那个学生,林墨!被抓了!”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得快要哭出来,“今天上午学生在租界游行,喊口号,被巡捕房抓了好多人。林墨也在里面,听说还是领头的!”
沈荷把账本合上,手指顿了一下。
“抓去哪了?”
“好像是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具体哪个,还没打听清楚。”春兰喘着粗气。
沈荷站起来,走到布庄门口,站了一会儿。初冬的风从南市大街灌进来,冷飕飕的。她没有犹豫太久。
“春兰,你去找李叔叔,问清楚林墨关在哪个巡捕房、什么罪名、有没有人保过。”她顿了顿,“我去找赵正。”
“赵先生?”春兰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不想欠他人情吗……”
“现在是欠不欠的问题吗?”沈荷的声音不大,但带了春兰很少听到的一种急。
春兰闭上嘴,转身跑了。
沈荷没有回后院换衣裳。直接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赵正公馆。
她在车上想了很多,赵正会不会帮?他跟日本人走得近,会管一个抗日学生的事吗?
她求他,欠下的人情怎么还?但她没有让这些念头停太久。黄包车到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些问题都压下去了。
赵正不在。
“沈小姐,赵先生让您进去等,他马上回来。”
沈荷跟着阿诚走进书房,坐在上次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她扫了一眼,看到“三井物产”“山本”几个字,还有一份日文的合同。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赵正回来了。
看到沈荷坐在书房里,他没有意外,摘下围巾,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
“阿诚说你要见我。”他在书案后面坐下,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沈荷没有绕弯子。“我一个朋友被抓了。林墨,上海大学的学生,今天上午在租界游行被巡捕房抓了。我想请你帮忙,把他保出来。”
赵正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沈荷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朋友?”他说了这两个字,语气不重,但沈荷听出了那一丝丝不一样的意味。
“认识不久,但我捐过钱,他也带我看过他们的印刷室。”沈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跟赵先生不一样,他不是商人,他做的事我也不全认同。但他是好人,不该在巡捕房里待着。”
赵正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沈荷不知道他打给谁,只听到他说了几句,“对,上海大学的学生,今天上午游行抓的。领头的,姓林,林墨。能保吗?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沈荷。
“人关在公共租界老巡捕房,还没移交。罪名是扰乱公共秩序,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明天一早我去办,下午人应该能出来。”
沈荷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答应的速度,不像是在谈条件。
“赵正。”沈荷叫了他的名字,“谢谢你,欠你一个人情。”
赵正看着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出现了,但很快又消失了。
“仅此一次。”他说。
沈荷怔了一下。
“以后你的朋友被抓,不要来找我。”赵正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是每次都帮得上,也不是每次都愿意帮。”
沈荷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这句话的真意。是在怪她不该跟那些学生走太近,还是在提醒她不要再欠他人情?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不是。
“好。”沈荷站起来,“仅此一次。”
她拿起手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正,我知道你不愿意帮这种忙。但你帮了,我会记着。”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赵正坐在书案后面,没有动。书房的门开着,走廊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第二天下午,巡捕房门口。
林墨从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沈荷站在马路对面。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皱巴巴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嘴角干裂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在巡捕房门口站了一下,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看到了沈荷。
他走过来。
“沈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
沈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什么重伤。
“走吧,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她带他去了附近一家小面馆,给他叫了一碗阳春面。林墨端起碗,几口吃完,连汤都没剩。沈荷又给他叫了一碗。
“是谁保我出来的?”他放下碗,看着沈荷。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沈荷没有回答。林墨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追问。他把碗推到一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沈小姐,谢谢你。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我。”沈荷的声音很平,“你要欠,欠那些还在里面的人。”
林墨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几秒。
“沈小姐,你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第一次在茶馆,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现在,”他顿了一下,“你像是在看一个人。”
沈荷没有接话。她站起来,从手包里拿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这些钱你拿着,买点药,换身衣裳。以后游行,小心点。”
她转身走了。林墨坐在面馆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那几块大洋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赵正公馆。
阿诚从外面回来,把门关上,走到赵正面前。
“赵先生,林墨放出来了,沈小姐去接的。”
赵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动。
“赵先生,那个林墨,对沈小姐好像……”阿诚斟酌着用词,“挺感激的。”
赵正没有说话。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阿诚。”
“在。”
“沈荷迟早走上这条路,我拦不住。”
阿诚愣了一下。“赵先生,您是说……”
“但我不能让她出事。”赵正转过身,看着阿诚。“以后她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阿诚点了点头。赵正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映在玻璃上,他的影子模糊地浮在那里,看不出表情。
(https://www.lewenn.net/lw68439/4782062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