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假情报

沈荷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没有睡觉。

她坐在后院屋里的桌前，点了一盏油灯，面前铺着一张白纸。

她没有急着写。脑子里在过每一句话。这封信不是写给山本的，是写给山本的眼线的，让山本的人“截获”一封柳曼荣写给军统的密信。

信不需要长，长则生疑。信不需要具体，具体则容易露馅。信只需要一句话，让山本自己往下想。

沈荷想了很久，落笔。

“柳女士：上次提供的情报已转呈重庆，日本人运输路线核实无误。望继续合作。——宋。”

短短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用的不是她平时的字迹。她在天津的时候跟舅舅学过用左手写字，写出来跟右手完全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刻意掩饰笔迹的人写的。

沈荷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看了一遍，够了。山本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相信柳曼荣背叛了他的理由。

她把纸折好，装进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柳女士亲启”，明天让阿诚找人转给林墨。

林墨只需要把这封信送到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隔壁的巷子里，放在第三根电线杆下面的砖缝里。

那是山本的人接收情报的一个秘密地点，赵正告诉她的。她不知道赵正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

沈荷把信封锁进抽屉里，吹灭了灯，躺到床上。她想到了所有的可能，但她还是决定做。

因为不做，柳曼荣不会收手。不做，山本还会再来。不做，赵正下一次未必是受伤那么简单。

沈荷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荷去了布庄。她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等到街上人多了，才让春兰去给阿诚传话。阿诚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跟踪。

“沈小姐，赵先生让我来取东西。”

沈荷从手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递给他。“告诉林墨，把这封信送到虹口东横街二十三号隔壁的巷子，第三根电线杆下面的砖缝里，放进去就走，不要回头看。”

阿诚接过信封，揣进内衣口袋。“沈小姐，林墨那边，要不要告诉他这是什么东西？”

“不要。”沈荷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阿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荷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的心不凉。

虹口，东横街。

林墨站在巷口，左右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木楼，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被单和衣服。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泼了水还是昨晚下了雨。

他按照阿诚说的，数到第三根电线杆，蹲下来，把手伸到砖缝里。砖缝不大，信封刚好能塞进去。他把信封塞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多看。

林墨走出巷口，混入虹口街上的人流中。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不到一刻钟，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蹲在第三根电线杆旁边，从砖缝里掏出了那个信封。

当天下午，山本一郎的办公桌上就多了那个信封。

山本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柳女士：上次提供的情报已转呈重庆，日本人运输路线核实无误。望继续合作。——宋。”

山本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重庆，军统。

他的脸色没有变，但叩击的频率越来越慢。

柳曼荣，这个女人一边跟他合作，一边跟军统递消息。他不在乎柳曼荣跟谁合作，他在乎的是，她递出去的消息里，有没有他的名字、他的运输路线、他的军火清单。

山本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扔了进去。“来人。”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推门进来，低头站在桌前。“去查一下，柳曼荣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尤其是姓宋的。”

年轻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山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虹口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安静而平和，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山本知道，这平静的水面底下，藏着暗流。

柳曼荣，你最好没有骗我。

沈家后院。

沈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开。她在等。等阿诚的消息，等林墨的消息，等山本那边的反应。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一定会等到。

春兰端着茶进来，看到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今天不出门了？”

“不出门。”沈荷放下书，端起茶杯，“我在等人。”

春兰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沈荷想起赵正说过的话，“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她确定。不是因为她想走，是因为有人逼她走。柳曼荣逼她，山本逼她。她不想被人逼着走，所以她先走。

沈荷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翻开那本书。这一次她看进去了。因为该想的都想完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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