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办报计划
陈守拙走后的那几天，沈荷和苏青没有见面。不是忙，是不知说什么。
苏青没来找她，她也没去苏青的公寓。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捅不破，也放不下。
春兰问过一次“苏小姐最近怎么不来玩了”，沈荷说“她忙”，春兰便不再问了。
联合会集会的日子到了。章太太家的客厅。沈荷到得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窗台上的文竹比上次长高了一截，新发的嫩叶卷曲着，像还没展开的信笺。
苏青又来晚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袍，头发剪短了一些，齐耳，露出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好。
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到沈荷身上，停了一瞬，点了一下头，坐到了对面。
会还是照常开。章太太讲募捐的事，李小姐汇报报纸的发行情况，陈护士说药品又缺了。数字、进度、困难，一条一条，清清爽爽。沈荷听着，翻着面前的小本子，偶尔记几笔。
苏青坐在对面，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不知道在写什么。
会散了。章太太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纸笔，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走了。苏青没有走，沈荷也没有走。王静淑端着茶杯，看看苏青，又看看沈荷，把茶杯放下。
“还有事？”
苏青抬起头。“王太太，我想办一份报纸。”
王静淑的手顿了一下。“报纸？《妇女救国报》不是办着吗？”
“那是你们的报纸，面向全社会，讲的是救国的大道理。”
苏青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办一份不一样的，给女人看的，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账，用她们看得懂的话，说她们听得进去的道理。”
王静淑沉默了片刻。“你有钱吗？”
“没有。”
“有人吗？”
“有我。还有李小姐，她答应帮我写稿。章太太说可以先借我们学校的油印机。印厂那边，我托人问了，最低价一毛钱一份，印两千份要两百块。”
王静淑算了一下。“两百块，第一期。后面还有第二期、第三期。联合会经费不够，拿不出这笔钱。”
苏青低下头。沈荷放下手里的小本子，合上。
“钱我出。”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苏青和王静淑都看着她。
“印两千份要两百块，第一期我出。”沈荷的声音沉稳，“布庄上个月赚的不多，两百块挤一挤还有。”
“苏青，这份报纸，你打算怎么发？”沈荷问。
苏青翻开笔记本。“一部分免费发，女工、女学生、女青年会会员。这些人是我们的读者，但她们买不起报纸，也不能让她们买。还有一部分卖，三文钱一份，不贵，买菜剩下的零钱就够。卖报纸收回来的一点钱，攒着印下一期。”
沈荷在心里算了一下。三文钱一份，两千份全卖出去也收不回六块大洋，跟两百块的成本比起来，杯水车薪。
但苏青说得对，免费发的那部分，是给买不起的人看；卖的那部分，是给买得起的人看，几文钱不多，但花了钱的东西，读者会珍惜，不会随手扔了。
“不够的部分呢？”沈荷问。
“募捐。章太太说可以从联合会经费里匀一点，还有。”苏青看了沈荷一眼，“还有你。”
沈荷点了点头。“印刷的事我来找。老陈认识印厂的掌柜，能压价。纸和油墨我让恒昌布行的林老板帮忙进货，他的渠道多，比我们自己买便宜。”
王静淑看着沈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沈小姐，你舅舅要是知道你在上海做这些，会怎么说？”
沈荷想了想。“他会说‘钱赚了就是花的，花在该花的地方’。”
王静淑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苏青站起来，走到沈荷面前，伸出手。“沈荷，报纸我来编。你是出资人，也是合伙人。每一期的账，我跟你报。”
沈荷看着她的手，握住。“我不要你的账，你把报纸办好就行。”
苏青的手在发抖，但声音没有。“好。”
王静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报纸叫什么名字？”
苏青想了想。“《女声》。”
“女声？”
“女人的声音。以前没有，现在有了。”苏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
王静淑点了点头。“第一期印两千份，发到学校、工厂、女青年会。名字要用铅字印，不能手写。排版要整齐，字要大，照顾识字不多的姐妹。稿子你们先写，写完了我来看。”
苏青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沈荷站在旁边，看到她写的——“《女声》发刊词”。下面空了几行，只有一个标题。
王静淑把茶杯放回桌上，拿起外套。“我先走了，你们商量，商量好了跟我说。”
她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沈荷和苏青两个人。窗台上的文竹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墙上，碎碎的。
苏青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低着头，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
“沈荷。”
“嗯。”
“谢谢你。不光是为钱。”
沈荷知道苏青说的不是钱的事。是那天在茶馆，沈荷问陈守拙“你愿意为她活吗”。那句话是替苏青问的，苏青自己问不出口。沈荷没有接话，坐在苏青对面，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苏青，第一期你打算写什么？”
苏青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火还在。“发刊词，我写。还有一篇——‘女人为什么要识字’。李小姐答应写‘家庭与国’。章太太说可以写‘妇女与法律’。”
沈荷点了点头。“写完了稿子给我看看。我不懂文章，但我知道什么话女人听得进去、什么话听不进去。”
苏青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
沈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特别支出”账本的钥匙。钱不多，但够印两千份报纸。两千份，两千双眼睛。也许有一双眼睛看了，能想明白一些事。
这就够了。
(https://www.lewenn.net/lw68439/4782059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