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陈守拙南下
陈守拙走的那天,是四月头上。天还没亮透,沈荷就到了北站。春兰要跟来,她没让,一个人叫了黄包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走了大半个时辰。
候车大厅还是那个候车大厅,只有几个扛着行李的脚夫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陈守拙从大门进来,拄着那根木拐杖,一步一步地挪。他穿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比上次在亭子间见到时精神了许多。
“车票买好了?”沈荷问。
“托人买的。二等座,到广州,两天两夜。”陈守拙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上次有了些力气。他从怀里掏出车票,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两个人往站台走。陈守拙走得很慢,沈荷也跟着慢。站台上人不多,几个送行的家属在抹眼泪,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在跟一个年轻女人告别,女人哭得说不出话,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沈荷看着那对男女,想起自己送赵正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拥抱,只说了几句平得不能再平的话。
她不知道赵正现在在哪,也许在香港,也许已经离开了香港。她没有收到第二封信。
火车停在站台边上,车头喷着白雾,车轮旁边散落着煤渣。
“陈先生,苏青的钱,该还给你了。”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进陈守拙手里。袋子不大,沉甸甸的,是苏青当初卖掉首饰换来的现大洋。
苏青走后,这袋钱一直锁在沈荷的铁盒里,跟母亲的信、赵正的信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袋钱。
还给苏家?苏家不缺钱。
捐给联合会?那是苏青的东西,她不能替她做主。
最后她想,还给陈守拙。苏青愿意跟他走,钱就是两个人的。
陈守拙握着布袋,没有打开,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跟苏青的照片和信放在一起。
“沈小姐,苏青没有白死。她的死让我知道,光想是不够的,光说也不够。要做,做不成,是命;做成了,是她的命换的。”
陈守拙的声音有些涩。沈荷看着他,想起第一次在茶馆见他的样子——戴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苏青在他旁边,手放在桌下跟他叠在一起。
火车拉响了汽笛,白雾从车底涌上来,模糊了站台和铁轨之间的界线。陈守拙拄着拐杖往车门走,他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地上。
沈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上了车,在车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荷一眼,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车厢。
车厢一节一节地从沈荷面前滑过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越来越快。陈守拙从车窗探出头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沈小姐,保重!”
她抬起手,挥了一下。火车越走越远,车尾的红灯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被铁轨尽头吞没了。
苏青死了,陈守拙走了。赵正在香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沈荷一个人在站台上,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冷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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