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静淑离沪

山本死后没几天，柳则衍也消失了，有人说他逃回了老家，也有人说他死掉了，不知道死在哪条臭水沟里。

沈荷去了王静淑的公寓，打算把这些消息告诉了她。

沈荷进门的时候，王静淑正在收拾东西。皮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已经放了大半箱，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黑白照片，王静淑年轻时拍的，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笑得张扬。沈荷没有见过这样的王静淑。她认识王静淑的时候，她已经是个鬓发斑白的中年女人了。

“你要走？”沈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王静淑把相框放进皮箱，盖上盖子，扣好搭扣。她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荷，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荷看得清楚。

“上海待不下去了。我去香港避一避。章太太那边有亲戚，帮我找了个住处。先住一阵子，等风声过了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来坐吧，站着门口干什么？”

沈荷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着一张报纸，是《女声》复刊号。王静淑把报纸叠好，放在皮箱上面。

“沈荷，联合会的事，你撑得住吗？”

沈荷看着她。“撑得住。”

王静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厨房，烧了水，泡了两杯茶端出来。沈荷接过茶杯，没有喝。茶很烫，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什么时候走？”沈荷问。

“明天上午。北站。”

“我去送你。”

王静淑看着她，看了片刻。“好。”

第二天一早，沈荷到了北站。春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沈荷让带的点心，桂花糕，春兰一大早起来做的。王静淑喜欢吃甜的。

王静淑已经在了，沈荷走过去，把布包递给她。“春兰做的桂花糕，带着路上吃。”

王静淑接过布包，没有打开，挎在手腕上。沈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进王静淑手里。袋子沉甸甸的，是现大洋。王静淑掂了掂，没有推辞，收进皮箱里。

“沈荷，你在上海，撑住。”

沈荷看着她。“我撑得住。”

王静淑伸出手，拍了拍沈荷的手背。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但很暖。跟出狱那天一样暖。

“沈荷，苏青走的时候，你在车站。我走的时候，你也在车站。你这个人，总是送别人走。什么时候轮到你走？”

沈荷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走了，布庄怎么办？《女声》怎么办？联合会怎么办？”

王静淑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跟你舅舅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在天津不肯走，你在上海也不肯走。你们周家的人，骨头硬。”

汽笛响了。王静淑提起皮箱，转身往站台走去，灰蓝色的棉袍下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春兰站在沈荷身后，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沈荷没有哭。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王静淑的背影上了车，看着她在车窗边坐下，看着她把皮箱放在行李架上，看着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火车开了。很慢，王静淑从车窗探出头，朝沈荷挥了挥手。沈荷也抬起手，挥了一下。她的手在晨光里很白，很瘦，像一截枯枝。

火车越来越远，车尾的红灯在铁轨尽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被晨雾吞没了。

站台上的人渐渐散了。沈荷站在原地，没有动。

春兰在旁边小声说“小姐，该回去了”，沈荷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铁轨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北站的穹顶很高，风从铁轨那头灌进来，冷飕飕的。九月了，天凉了。

苏青走了，赵正走了，王静淑走了。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站台上只剩她一个人。沈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那支白玉簪子，攥得很紧，簪杆上的裂纹硌着她的掌心，疼，但她没有松手。

“小姐……”春兰又喊了一声。

沈荷转过身。“走吧。回布庄。”

大街上的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路面上，落在行人的肩上。王静淑说“你在上海，撑住”。

她撑得住，不是因为她有多强，是因为只有她还在了，她再撑不住，就没人撑了。


　　(https://www.lewenn.net/lw68439/4782055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