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章太太的退场

小徐死后第七天，章太太来布庄找沈荷。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头发全白了，扶着门框进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春兰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走到后间，在椅子上坐下。沈荷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特别支出”的账本，正要合上，看到她进来，把账本锁了回去。

“章太太，您怎么来了？有事让人传话就行。”

章太太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那盆中村送的兰花——花早就谢了，叶子还绿着，春兰浇水的次数比沈荷还勤。章太太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目光从叶子上移到沈荷脸上。

“沈小姐，我要走了。”

沈荷给她倒了杯茶，茶是烫的，章太太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小徐的事，我怕了。”章太太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是怕死，是怕连累你们。我老了，身体不好，出门走几步就喘。万一哪天我被抓了，日本人一审，我这张老嘴，不一定咬得住。”

沈荷看着她，没有说话。章太太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年轻时也是见过风浪的人，但现在她老了，老到连茶杯都端不稳，老到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沈荷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章太太，您想好了？”

“想好了。”章太太把茶杯放在桌上，“我走，对大家都好。我这条线断了，你们换人走另一条。日本人查到我这里，什么都查不到，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荷沉默了片刻。章太太说的对。她老了，身体不好了，出门送信取货都吃力了。留着她在联合会，她累，别人也累。

但沈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放在章太太面前。袋子不大，沉甸甸的，是现大洋。

“章太太，这些钱您拿着。不算联合会给的，是我个人的心意。”

章太太看着那个布袋子，没有推辞，收进怀里，扶着桌子站起来。沈荷送她到弄堂口。冬天的风很大，吹得章太太的棉袍紧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

她走得很慢，沈荷也走得很慢。到了弄堂口，章太太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握住了沈荷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像干枯的树皮。

“沈荷，你撑住。”

沈荷看着她。“我会的。”

章太太松开手，转身走了。沈荷站在弄堂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法租界的梧桐树荫里。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像一把把枯骨伸向天空。沈荷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布庄。

春兰在柜台后面擦货架，看到沈荷进来，问了一句“章太太走了”，沈荷嗯了一声，走进后间，坐在桌前。联合会的老人都走了，新来的三个女学生还不知道水有多深。沈荷一个人坐在后间，听着窗外的风声，把白玉簪子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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