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孤岛日常

春兰和阿诚一起送物资，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法租界外浜的封锁线开了一条缝，允许少量粮食和药品进入租界。赵正搞到了一张通行证，让阿诚送一批磺胺到租界边缘的一家小诊所。

春兰也要去，她说“冬梅不在，没人帮忙，我去”。阿诚看了看沈荷，沈荷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公寓出来，阿诚提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磺胺和几卷纱布。春兰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发用黑绳扎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弄堂口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黑褂子，蹲在墙角抽烟。阿诚没有看他们，春兰也没有看。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法租界的梧桐树荫，往南走。

封锁线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地方。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和一个中国巡捕。阿诚把通行证递过去，巡捕看了看，挥了挥手。日本兵没有查，他们不查租界内部的通行证，只查从外面进来的人。

过了封锁线，春兰的心跳才慢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穿黑褂子的男人没有跟过来。

诊所在一栋旧楼的底层，门面不大，窗户上贴着红十字。阿诚把帆布包交给诊所的医生，医生姓吴，四十多岁，戴着口罩，眼睛布满血丝。他打开包，看了看药品，点了点头。

“替我跟赵先生说，这批药来得及时。”阿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吴医生又叫住他。“日本人在查，租界里的药商被抓了好几个。你们小心。”

从诊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春兰和阿诚走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头顶是交错的晾衣杆。阿诚走在前面，春兰跟在后面，两个人离得很近。

春兰低着头，看着阿诚的鞋后跟，一步一步地踩着。阿诚忽然停下来，春兰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春兰问。

阿诚没有回答，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安静。他侧耳听了一下，拉着春兰闪进旁边的一条岔巷。片刻后，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从主巷走过，脚步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人。

阿诚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松开春兰的手。

“他们在盯咱们？”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盯咱们。是盯这条街。”阿诚探出头看了看，确认没人了，才带着春兰走出来。“走吧，绕路回去。”

两个人绕了三条巷子，多走了两刻钟，才回到法租界的公寓。春兰进门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墙壁换了鞋。沈荷正坐在桌前刻蜡纸，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送到了？”

“送到了。”阿诚回答。春兰没有说话，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沈荷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有问。她知道春兰不是累，是怕。怕过了，手还在抖。

阿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春兰在水池边站了很久。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春兰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还。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

阿诚“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荷刻完蜡纸，春兰端了热茶进来。沈荷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春兰，阿诚这个人，话不多，但靠得住。”

春兰的脸红了。“小姐，您说什么呢？”

沈荷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春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稿纸，把蜡纸一张一张地码齐。

窗外，天全黑了。法租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弄堂口的电线杆上，日本人的告示被风撕了一个角，在灯下哗哗地响。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孤岛的夜晚，静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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