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变化

王静淑回来后第三天，沈荷去看章太太。春兰提着一包红枣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沈荷听到楼上有说话声，是王静淑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薄墙传出来。

沈荷推门进去，王静淑坐在章太太对面，正在剥桔子。章太太靠在藤椅上，盖着一床薄毯，脸色比上次好了一点，瘦还在瘦。

“沈荷来了。”章太太的声音还是很沙哑。

沈荷坐下，春兰把红枣放在桌上，退到门口站着。王静淑把剥好的桔子递给章太太，章太太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没有咳嗽。

“客厅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章太太把桔子咽下去，慢慢说。“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

沈荷没有说话。王静淑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坐在一起，跟以前一样。苏青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四个人，一张桌子，几杯茶。现在是三个人，少了一个，但还在的人在。

“《大众呼声》的印数定了吗？”章太太问。

沈荷点了点头。“定了，第一期三百份，在王太太的公寓里印，印好了春兰送出去。”

章太太看向王静淑。“机器好用吗？”

“好用。英国货，比原来那台顺当。”王静淑把剩下的桔子放在桌上。“就是纸不够。印不了太多。”

沈荷端起茶杯。“纸的事，赵正在想办法。他说从苏州那边能弄到一批，走水路，月底到。”

章太太没有再问。她靠在藤椅背上，看着窗外。

春兰在楼下等。沈荷下楼的时候，王静淑跟在后面。两个人并肩走出弄堂。

“章太太还能撑多久？”王静淑问。

“撑到她撑不住为止。”沈荷平静的说到。

阿诚约春兰在南市那家小茶馆见面。

茶馆门面不大，木板门开了半扇，里面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春兰到的时候，阿诚已经在了。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

茶馆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的老板在打瞌睡，角落里两个老头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响。

春兰在他对面坐下，阿诚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浅黄色，叶片浮在上面，茶香淡。春兰端起来喝了一口。

阿诚把茶壶放下，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但虎口上有旧茧，掌心磨得发亮。

他看着春兰，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春兰也看着他，等他开口。阿诚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又握了握。

“春兰，等仗打完了，我们结婚。”

春兰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没有说话。阿诚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我跟沈小姐说过了。”他的声音很低。“沈小姐说好，让我自己问你。”

春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茶杯里，茶水晃了晃。她没有抬头，把茶杯放下。

“好。”

阿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春兰面前。布包很小，蓝布包着，系了一根细绳。春兰解开细绳，里面是一对银耳环。素圈，光面，没有花纹，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拿起一只看了看，又放回去，把布包攥在手心里。

“哪来的？”

“买的。”阿诚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先戴着。等仗打完了，换金的。”

春兰把布包收进口袋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凉茶喝完。

“茶凉了。”她说。

“我让老板换一壶。”

阿诚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敲了敲桌面。老板醒了，揉了揉眼睛。阿诚说了句什么，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烧水。

春兰坐在椅子上，看着阿诚站在柜台前面的背影。他站得直，说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对银耳环。凉丝丝的，硌着掌心。

老板端了热茶过来，换了一壶。阿诚走回来坐下，给春兰倒了一杯。茶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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