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虎穴

中日文化协会的会议室在虹口一栋西式建筑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大街，能看到日本兵列队走过。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白桌布，桌上放着茶杯和文件，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李宗明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穿长衫的商人，还有一个穿军装的日本人坐在主位旁边，面无表情。主位上坐着中村，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没有穿军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

李宗明进门，中村站起来，迎过去，伸出手。

李宗明握了一下，松开了。“李会长，欢迎，欢迎。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探讨经济合作的可行性。”他的中文还是一样流利，带一点苏州口音，听起来亲切自然。

李宗明没有接话，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会议开始了。中村先讲了一刻钟，说中日一衣带水，经济互补，合作共赢。他用的词和以前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说完，他看向李宗明。

“李会长，您是上海商界的老人了，听听您的意见？”

李宗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满屋子的人都在等他说话。中村也在等。

“合作是好事。”李宗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上海是商埠，做生意的，谁不想安稳？日本人来了，上海还是上海，生意还是要做。做生意的，图的是利，不是气。”

旁边几个人点了点头。中村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李宗明看到了。

李宗明继续说：“商会有商会的规矩，商人不问政治，只管买卖。只要是公平合作，互利互惠，商会不会反对。该让的利可以让，该出的货可以出。只要不影响正常经营，什么都好谈。”

中村低头喝茶，藏在杯子后面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以为李宗明上钩了。他以为这个老狐狸终于服软了，终于知道跟日本人作对没有好处。他不知道的是，李宗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半个时辰的会议，中村又讲了经济合作的细则，让在场的人轮流发言。

李宗明没有再多说，只在最后补了一句：“只要条件合适，商会可以考虑。”

散会的时候，中村亲自送李宗明到门口，握着他的手，多握了一秒。“李会长，今天的话，我记住了。”李宗明笑了笑，把手抽出来。“中村先生客气了。”他转身下楼，走出大门，上了车。

阿诚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李会长，怎么样？”

李宗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车。”

车子驶入虹口的街道，穿过日租界，进入法租界。李宗明没有睁眼，一路没有说话。回到布庄，沈荷在后间等他。李宗明进去，坐在椅子上，端起春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他信了？”沈荷问。

李宗明放下茶杯。“信了，我演了，他信了，接下来，他一定会让我做点什么，让我签字，让我担保，让我替他的货背书。等他来的时候，我在那里等着他。”

沈荷点了点头。

窗外，天又黑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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