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沈荷的决定

赵正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春兰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隔着薄墙传过来。

他脱下大衣挂在门后，走进后间，看到沈荷一个人坐在桌前。她没有点灯，窗户开了一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白纸的一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去。

她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有书，没有笔，没有铁盒，就这么坐着，手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月光很淡，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一层薄霜。

赵正走到她身后，站定，没有出声。沈荷没有回头，她的背慢慢靠过来，靠在他身上，肩膀抵着他的胸口，没有用力，只是靠着。

赵正没有动，也站着，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她扶着桌沿的手上。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觉得要说点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远了，又静了。春兰收拾完厨房，轻手轻脚地从门口走过，看到两人的影子在门缝里映了一瞬，脚步又放轻了一分，没有叫他们，转身回了隔壁。

月亮从一朵云后面挪出来，比刚才亮了些。沈荷坐直了身子，手从赵正掌心里抽出来，回头看着他。

“赵正，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赵正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沈荷把桌上的灯点亮了，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

她在昏黄的光里看着他：“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大众呼声》有人接，王太太留下的那些关系，联合会的新人也能接着做。春兰跟着阿诚，不用我操心。我打算离开上海。不是逃，是去真正的前线，去需要我的地方。”

赵正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她，没有问她“去哪”，没有说“你考虑好了吗”。“我陪你去。”沈荷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他看到了。“好。”

第二天一早，沈荷去了章太太家。章太太靠在藤椅上，瘦了很多，但精神比冬天时好了些。窗外的桃花开了第一朵，粉红色的，在枝头晃着。沈荷把离开的决定说了，章太太没有拦她，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等仗打完了，你回来看看我。”沈荷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轻，骨节突出。

从章太太家出来，沈荷去了王静淑住过的那间公寓。窗户朝北，光线灰蒙蒙的，油印机还靠在墙角，墨辊已经干了，上面落了灰。她把铁盒从大衣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里有李宗明的信、王静淑的地址、苏青的信、陈守拙的信、舅舅的信、冬梅的信。还有那支白玉簪子。她想了想，把簪子放回口袋里，把铁盒锁好。

赵正在布庄等她。她进门的时候，赵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什么时候走？”

沈荷走到他身边：“明天。”

赵正没有多问，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明天之后的事，明天再说。窗外的天很蓝，春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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