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重庆

重庆的山路不是人走的，是山羊走的。沈荷提着皮箱，爬了四十七级台阶，才找到赵正说的那个地址，半山腰上一栋灰砖小楼，二楼窗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窗帘，看上去像住了人，又像没有。

春兰在台阶下面喘气，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带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

“小姐……这地方……比咱后院的楼梯还陡。”

阿诚接过她的包袱，扛在肩上，一声没吭，先上去了。赵正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圆脸女人，四十多岁，穿着蓝布褂子，腰上系着一条发白的围裙。

她上下打量了赵正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荷，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

沈荷跨过门槛，闻到一股浓烈的煤烟味，重庆的煤便宜，家家户户烧煤炉子，灰白色的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冒出来，把整座山城熏得像一张用旧了的宣纸。

她放下皮箱，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但干净，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一叠白纸。纸是新的，边角裁得整齐，泛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墙上挂着一张模糊的重庆地图，字迹已经看不太清了。

“《大众呼声》的机器在后院。”

圆脸女人打开后门，指着院子里一间搭着油毡的小棚屋，“油印机是上周从成都运过来的，新的，比上海那台好用。纸不够，要省着用。”

沈荷走进棚屋，看到一台崭新的油印机摆在木桌上，铁皮外壳刷着深绿色漆，摇把锃亮，墨辊还没有沾过油墨。她的手指在摇把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足够了，纸的事我来想办法。”圆脸女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回厨房烧水去了。

当晚，沈荷坐在桌前，铺开第一张白纸，提起笔。窗外嘉陵江上的船笛声隔着半个山头传过来，时断时续，像在报数。

她写的标题是四个字——《重庆复刊》。正文很短，只有两百来字：“我们到了重庆。山很高，路很陡，但还能走。机器新了，纸也新了。该写的还是要写，该印的还是要印。等天亮，等春天。”

放下笔，她抬头看到赵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看着她。

“怎么样？”赵正问。

沈荷把稿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明天油印机就能转了。”

赵正走过来，把那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纸的事，我明天去谈。城西有一个造纸作坊，老板是浙江人，以前跟商会做过生意。”

沈荷端起杯子，没有喝，捧在手心里，感觉到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路还长，但纸有了，油印机有了，灯还亮着。

沈荷把稿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窗外，重庆的夜色从山脚一路铺到山顶，万家灯火。那些光在雾气里明明灭灭，像有人隔着一层薄纱在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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