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冬梅的课

沈荷请冬梅到习艺所教护理的时候，冬梅没有立刻答应。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旧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浅色的旧疤。

“我只会些粗活，包扎、换药、简单急救。都是前线学的，跟正经护士差得远。”

她说完，把一只藤编的药箱放在桌面上。箱子有些旧了，角上包着布条，提手磨得发亮。箱子盖一揭开，碘酒瓶、纱布卷、剪刀、镊子依次露出来。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面上，摆完，又把剪刀换了个方向，让它跟纱布并齐，像在整理一件需要反复使用的工具。

沈荷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说：“这些就够用了。”

护理课开课那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刘嫂坐在第一排，旁边是那位带着三岁女儿的年轻女人，那女孩坐在她腿上，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头，时不时扯一下，又被她母亲按住了手。

后面还有几个从南市那边听到消息过来的，有人没有带本子，有人连笔也没有，有人双手插在袖筒里坐在后排，像是来听一耳朵就走的样子。

冬梅站在长桌前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那我们先从包扎讲起。”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卷纱布，在自己左臂上开始示范。动作很慢，但没有多余的动作：纱布的一端按在伤处，压住，绕一圈，第二圈压住第一圈的一半，松紧刚好，不勒不滑。她做了三圈，没有赶，也没有停下来，像这双手做过太多次一样。

她把纱布在末端掖平，抬起头问：“谁来试一下？”学员围拢过去，有人伸手试了一下，指尖夹着纱布没夹牢，刚绕一圈就松了手，纱布散下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根断掉的线头。

冬梅把纱布捡起来递给她，说了一句“再来一次”，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其他人凑过来，有人在一旁看着，有人低头看自己桌上的纱布卷，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试。

屋里的灯光映在桌面和纱布上，显得格外平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响动。一个年轻女人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约莫两岁出头。小孩左手掌和手腕红了一大片，皮肤发亮，起了一串水泡，边沿泛着水光。

女人声音发颤：“烧水的时候……我没看住他……”她喘着气，一句话分了两截说完。屋里的学员都转过身来，有人站起来，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女孩坐在她母亲腿上攥着布头的手松了一下，布头落到了地上。

冬梅没有迟疑，转身从药箱里抽出镊子和剪刀，弯腰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伸手托住他的手腕，看了一下伤面，说：“你去打一盆凉水来，别太凉，水龙头开小一点。”

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楚。女人愣了一下，转身往外跑。冬梅没有等，已经蹲在孩子面前稳住他的手臂，低头看伤口，没有再说话。

凉水端来了。冬梅接过水盆放在地上，把孩子的手浸进去。那孩子起初哭得嗓子都哑了，喊着“疼”，手臂乱挣。冬梅轻轻按住，不让他挣脱，等水泡的边缘不再发红，她才把孩子的手从水里慢慢托出来。

之后她用湿纱布覆盖、轻轻包裹，动作不快不慢，手指稳稳地贴着孩子的手背，像做过了很多次一样。她包完最后一圈时，没有多停留，把剪刀放回药箱。

那年轻女人站在旁边，还没有缓过劲来，看了一眼孩子被包好的手，又看了一眼冬梅，她只是站在冬梅旁边，手在棉袄下摆上反复攥着，攥了又松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把桌面上散落的纱布卷重新缠好，有人坐回了原位。那女孩弯腰把地上那块布头捡起来，重新攥在手心里，又捏了捏。

冬梅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回长桌边，拿起一段还没用过的纱布，说：“刚才讲到第二圈。缠第二圈的时候，要先压住第一圈的边角，再往下绕。”铁皮炉子里的火把水壶烧得轻轻响了响，水汽飘起来，在冷空气里凝了一小团雾，又散了。

没有一个学员转头看窗外，所有人都留在原处，等她把话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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