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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沈婉番外


沈婉刚到苏州那年,刚满二十。她坐在姑妈家堂屋的椅子上,椅子窄,坐不惯,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桌上的茶。姑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旧围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反复说“来了就好”。她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沈婉的父亲把她送过来,托了人带话,说在上海待不下去了,让姑妈照应一阵。

姑妈待她不算坏。吃饭时叫她上桌,换季时给她做了一件新褂子,料子是姑妈自己攒的,洗得发白,但没打过补丁。只是她的丈夫和一双儿女,总在姑妈不在时斜她一眼,吃饭挑位置让她坐在最次的那一头,她的筷子偶尔会伸到那些菜碟上空,又收回来,落在最近的咸菜碗边沿,舀一勺,不再挪动。

她住的是柴房隔壁的一间小屋子,窗户朝北,冬天比别的屋子冷,夏天也比别的屋子闷。夜里老鼠在墙根跑,吱吱的,她闭上眼,假装听不见。有一次她想帮忙做点事,站在灶台旁边,被灶上柴火熏得睁不开眼,姑父从外面回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不用你”,也没说“你歇着”,他只说了一句:“站远点,别挡着。”她没有退后,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他说下一句,但他什么也没再说,绕过她去里间了。

她在那里住了三年多。每天早起、扫院子、洗菜、叠衣裳、应付表妹表弟偶尔的挑衅,把大多数时候的沉默也一并应付了。她刚去时还会想起沈荷,想起赵正,想起柳曼荣在狱中、沈正源在书房里闭着眼睛说“你妈是自己作的”,想起她走那天巷口沈荷站在那里。那些念头像旧衣服上没剪断的线头,偶尔冒出来,被她随手掐一下,按回布料里,按久了,就渐渐压平了。

她发现自己不那么容易生气了,不是不想生气,是没有人会在意她生不生气。她开始把气咽下去,咽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两年后,沈正源病逝的消息从上海传来。信是姑妈收到的,辗转了好几层人,字迹模糊,但内容清楚,“沈正源已故,丧事从简”。姑妈把信递给她时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给她看,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她手里,然后转身去灶台那边继续烧水了。

沈婉看完信,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把信折好,放到枕头下面,想了一会儿父亲的样子。她发现自己记得的不多,最清楚的是他低着头坐在书房里说“你妈是自己作的”,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碰不着,也拔不出来,只是偶尔翻到时会硌一下手。

她坐在床沿上,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没有动过,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她站起来,把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撕了,扔进灶膛。火苗跳了一下,纸就没了。她没有去上海奔丧,也没有写信问沈荷。她只是从那以后,话变得更少了。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开口的地方。

战乱波及到苏州的时候,沈婉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她听到远处传来几声闷响,不像雷声,也不像放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翻过一道墙,又翻过一道,最后在巷口震了一下,散开了。

她没有抬头,把柴火码齐,抱进灶房。后来几天,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关了门,有人拖家带口往乡下跑。姑妈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没有起来。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疾,又说是累的,也有人说是因为受了惊吓。

沈婉守在床边,端水、擦脸、换帕子,姑妈醒过两次,第一次说“你去灶上看看饭好了没”,第二次说“把窗关上”。沈婉把窗关上了,再转身时,姑妈已经没了呼吸。她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把姑妈闭着的眼睛又合了合,然后转身去灶房烧水。

堂屋里传来姑父的哭声,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压住了,想翻又翻不过来。

丧事办得很简,沈婉没有去坟前哭,她在灶房里烧了一锅水,把姑妈留下的几件旧衣裳叠好,放进一只木箱里,箱盖合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蹲在箱边,手搁在箱面上,没有推开,也没有再打开。姑妈走了,这个家里的最后一丝暖意也跟着一起散了。

姑父比以前更不爱说话,表妹偶尔在灶房门口站一下,看她一眼,又走了。表弟有次从她面前走过时说了一句“你还赖着不走”,沈婉正在切菜,刀停了停,没有抬头。她把切好的菜放进碗里,把刀搁回案板上,洗干净手,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床沿上,窗台上有一盆姑妈以前养的文竹,叶子枯了大半,她端起来浇了水,水从盆底的孔洞渗出来,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过了很久才慢慢干透。她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炮声断断续续,想着自己还有什么可失去的。父亲走了,姑妈走了,恨也恨过了,已经想不起沈荷的脸是什么样子了。她不恨她了。恨是需要力气的,她没有那个力气了,也不想再捡起来。

她收拾好自己的包袱,放了几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走出门时,没有人问她去哪里,她也没有说。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门,门板关着,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枯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她转过身,往车站的方向走了。走到半路,一个背着铺盖卷的老人从对面走来,说上海那边也有炮火,不一定能进得去,你一个姑娘家,不如往南走。沈婉说“我知道”。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车站时,天已经快黑了。她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票,坐上车,靠在车窗边,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远近近的火光,映在天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包袱搁在脚边,没有去摸。她就那么坐着,等着车到站,等着重新站到那条她离开时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巷口。

现在她坐在教室窗边,对面那间教室的窗户已经空了,窗帘还没拉上。她伸手把窗台上那页被风吹起的教案纸按平,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压,也没有折,只是放着。

她又在上面补了一行字,写完后又通读了一遍,才把这页纸放回教案本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可以安静待下来的地方。她可以坐在这里,等下一批新学员拿不稳笔,一笔一画写歪,再重新落笔,慢慢把字写正。那些年欠她的东西,她不会再回头去讨了。她也不需要讨了,她现在手边就有一件可以做到底的事。

字写熟了之后,笔画自然会稳下来。她合上教案本,把它立在书架底层,夹在两本旧课本之间,书的脊背一高一低,刚好能卡住它。她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去。窗台上那只搪瓷杯被风碰了一下,晃了晃,没有倒。她没有回头去扶,杯沿磕在窗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从远处轻轻答应了一声,她已经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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