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赵镇轩番外
赵镇轩第一次见识“办企业”这三个字,是五岁那年,蹲在习艺所后院的晾布绳下面。他蹲在那儿,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画了又用鞋底蹭掉。母亲从院子里经过,手里抱着一叠裁好的布,他仰头问了一句:“妈妈,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衣裳?”沈荷停下来,没有低头看他,只说了三个字:“有人穿。”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三个字背后有半辈子的东西。
赵镇轩的企业叫“晨光服装厂”。名字是沈荷起的,她当时正在灶台边切菜,听到他在饭桌上说“想开个厂”,放下刀想了想,说:“叫晨光吧。”赵正坐在桌边盛汤,没有抬头,也没有表态,只是把盛好的汤碗推到沈荷面前。
厂不大,起步时不到二十个人,租在闸北一栋旧楼里。机器是二手的,铁皮上还贴着以前的厂标,漆面有好几处脱落,踩踏板时偶尔会咯吱响一下。赵镇轩没有着急换新的。他父亲说过一句话,码头上的货,先看能不能用,再说好不好看。他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后来一直留着。
开工第一天,赵镇轩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把第一匹布铺上裁桌。他想起母亲当年坐在习艺所的长桌前,把一匹蓝布放在刘嫂面前,说“从裁布开始”。车间里的灯是白炽的,比习艺所的煤油灯亮得多,布面在灯下没有一丝暗角。赵镇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做事的风格跟母亲很像:不急着做大,先做稳;不急着招人,先养熟。做工作服的单子,他亲自跑面料市场,用指腹捻布边,看布料翘不翘边、缩不缩水。第一年只接了三个长期客户,其中一个还是母亲介绍过来的老主顾。沈荷在电话里说:“人家问你能不能做,我说你试试。”没有多余的担保,没有拍胸脯,只是“试试”。赵镇轩把那三个字接住了。他把那批货做完了,按时交,没有返工。后来那家工厂每年都续单。
厂里有一个规矩是沈荷不知道的。每个月结完账,赵镇轩会让财务多留出一点钱,不多,但够给厂里的女工们单独开设一门课——识字课和缝纫课,每周两次,不占工时,自愿参加。他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也没打算告诉她,因为他觉得她会赞成,但他不需要她点头才去做这件事。他只是在某天路过那个角落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里面坐着十几个女工,有人握笔的姿势看着还不太熟练,有人低头在纸上用力描画一个“口”字。
他想起母亲书架上的那叠作业纸,想起沈婉坐在讲台边上,把纸一张一张翻过去,低着头,不说话。他以为他已经忘了那些细节,但后来发现没有。
厂里有人叫他“赵厂长”,他不太习惯。别人叫的时候他应一声,但不会特意纠正。他有时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下班时从大门里走出来,有的骑着车,有的拎着布包,有的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些人走路的姿态里有一种和他母亲很像的东西——不急,不散,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走,步子踩实了再抬脚。他想,这大概就是她当年想看到的样子。
他有时回老宅看父母,不提前说。走到巷口时,能看见院墙内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已经比从前更宽了。他推开门,沈荷正在廊下叠一块刚洗好的布,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怎么来了?”他站在门口,把手里那袋橘子放在门边的石阶上。“路过。”沈荷没有戳穿他,只是把叠好的布放进筐里,站起身,往屋里走。“饭在锅里,自己去盛。”灶台的灯已经亮了。
赵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份翻到一半的报纸。赵镇轩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脚伸直了,靠到椅背上。过了一会儿,赵正说:“厂里怎么样?”“还行。”赵正没有再问。
沈荷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转身又进去了。汤是热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碗沿搁着一双筷子,筷尖朝外,像等着一个人来把它端起。赵镇轩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不烫,也不咸,像是按着一个做了很多年的配方煮出来的,盐和火候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他坐在院子里,端着那只碗,慢慢喝完了,没有说“好喝”,也没有说“还想喝”。
桂花开了,香气细细的,不浓,在夜风里散一会儿聚一会儿,像一句被折进信封里的话,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寄出。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蹲在桂花树下捡落花,把花瓣夹进书页里。那些书后来还搁在老宅的书架上,书脊已经磨损了。他没有伸手去翻,也没有问那些花瓣还在不在。
碗底还剩一点汤。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抬头看向院子那头的桂花树。树顶的枝叶在暮色里凝成一团深绿,边缘被最后一缕光描了一道细边,像一件还没有来得及收针的活计。他不知道那件活计会做成什么形状,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被人捏在手里,被针线穿过,被时间和耐心一点一点地填满,直到最后一道边收好,才算真正完成。而他只是这件活计的针脚之一,从线轴里被抽出来,穿过布面,完成一道线,又安静地落在布料背面。
“妈,”赵镇轩在暮色中出声,“汤还有吗?我再喝一碗。”屋里传来沈荷的声音:“灶台上还有,自己盛。碗在碗柜里。”
他端着碗穿过院子,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白汽升起来,在灯下散成一团温柔的形状,像一个被接住很久、终于到了该接住另一些东西的时刻。他盛好汤,没有急着端起来喝,就着灶台的暖光,搁下汤勺。巷口外面传来远处工厂下班的汽笛声,隔着几道墙,隔着几排屋顶,透过院子的空气传过来,在他端着的碗沿上碰了一下,又散开了。
明天他还要回厂里,看新一批布料的样,核对下个月的排期。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父母,没有告诉他们明天还会来。他只是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那两盏灯各自亮着,一盏在灶台上,一盏在廊下。桂花还在落,风还微微地吹着。汤温了,不烫嘴。他低头喝了一口,打算喝完再走。
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了几声,又安静了。夜色从檐角往下铺,不厚,像一层刚叠好的布,铺在门槛外面,等着有人踩上去,又等着他们踩实了,再抬头看看头顶那盏还没熄的灯。赵镇轩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木面,发出很轻一声响。他没有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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