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传家温玉
仙君离开的时候,没有道别。
要不是手上还带着他送的晶珠,她都有些怀疑水底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沉夜走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溶洞。
她看到一个穿着宽袍的荒鬼坐在溶洞里,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火堆,火堆上烧着一缸子热水,水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荒鬼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火堆,好似在拨弄着珍宝,嘴里念念有词:“夜罗天,愿你早日死成,来世不要再做荒鬼。”
这只荒鬼,沉夜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
荒泽地气森寒,无法生火,这里虽有上天降下的无尽烈火天刑,可那种烈火却十分奇怪,可以炙烧荒鬼的身体,却无法点燃任何东西。
幸好,荒泽有巫祝,巫祝手中有一代代传下来的圣火火种,只有圣火的火种才可以在荒泽燃烧。
巫祝们平日里并不用去猎杀凶兽,自有荒鬼供奉。
然而,巫祝们虽得供奉,却因圣火是荒泽之母当年留下的宝物,珍贵异常,所以从不轻易分享火种。
巫祝之间代代相传一个规矩,火种必须要用荒鬼家中最贵重的东西去交换。
按照荒泽的习俗,婚丧嫁娶时是必得要燃起冲天的火堆。荒鬼们相信只有这样,荒泽之母才能看见他们心中的祈愿,得到荒泽之母的庇佑。
荒泽以前是最重习俗的,可是这些年,婚丧嫁娶时去求火种的荒鬼们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少。
那么多年祈愿下来,他们的祈愿荒泽之母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家里贵重的东西却实实在在地没了就是没了。
沉夜看着火堆,发了会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沉夜冷不丁对着他大喊了一声:“喂,昆仆,你在这里做什么?”
昆仆被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他看了沉夜许久,好似在确定她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然后,他什么话也没有,只是一把将沉夜拎了起来,重重地往前一扔,正正好好就扔在了热水里。
沸腾的热水让沉夜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昆仆指着火堆恨恨道:“这本来是求了来祭拜你的,没想到你还活着,你怎么能还活着?”
向巫祝求的火种其实就是圣火分出的一束小火苗,有时限的,过了时间,会自动熄灭。
昆仆嘟嘟囔囔着,“要不是火种快熄灭了,赶回家来不及了,怎么也该带回去给未来媳妇泡个热水澡。”
沉夜听他提到未来媳妇,立刻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你媳妇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沉夜直接省略了未来两字,昆仆却没有注意。
他愣了一下,沉夜的这个问题让他有些紧张起来。
沉夜继续紧张兮兮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昆仆见沉夜如此神色,也是慌了,老实回答道:“你被抓走之后,我听说你被带到了神泽洞,我就赶来了,可是神泽洞进不去了。”
他原来是要去神泽洞吗?
沉夜本来只是想耍耍昆仆,逗逗他玩的,可是他却告诉她,他要去神泽洞寻她。
没有荒鬼敢去神泽洞,哪怕是去神泽洞附近。沉夜想起了神泽洞里族人们的凄厉惨叫,打了个冷战。
昆仆却愿意为她去神泽洞。
沉夜的表情却还是愈发地严肃,语气愈发地语重心长,“昆仆,你对我的心意,我如今已经知道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月珠子还在等你。”
昆仆听到这,真的是满心的无奈,一肚子的憋屈,他重重叹道:“夜罗天,你莫要太看重自己,月珠子对你十分放心,我来寻你,她还给我包了肉脯。”
沉夜听说月珠子竟给昆仆包了肉脯,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昆仆却有些愁眉苦脸起来,“只是如今她若知道你竟没死成,一定会和我吵翻天的。”
滚烫的热水这时已经将沉夜蒸得浑身骨头发酥,心口都好似暧洋洋了起来,这么多天了,在这一刻她终于真的放松了下来。
她很安心,因为她身边现在有这个她最熟悉的人。
她看着昆仆懒洋洋笑道:“怎么?被子弥勒索了?”
子弥是这一片方圆十里的巫祝,长得矮小,口气却总是很大。
昆仆拳头已经捏得格嘣响,“那个老不死的要走了我家那块温玉,那可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昆仆家祖传的那块温玉,是他们家里最贵重的东西,他居然拿这个去换了圣火苗来祭拜她,也算是个败家子了。
沉夜觉得月珠子可以打断昆仆的一条腿,只是吵翻天真的有点太便宜他了。月珠子果然对昆仆很不错。
沉夜笑道:“放心,放心,到时候我帮你再找一块便是。”
昆仆却寒森森道:“找一块?到哪里去找?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样的温玉在荒泽倒是随处可见,如今只怕翻遍荒泽也再难找出一块来。”
沉夜知道昆仆说得没错,认真想了想,笑道:“大不了把我的火燎洞赔给你。”
温玉只能暖胸口一寸来方的地方,火燎洞却到处暖烘烘的,自是比温玉更好的宝贝,可是昆仆却并无一丝喜色。
这样的话,他已经听沉夜说了许多次,被骗了许多次。沉夜耍起无赖时,脸皮厚得所向披靡。
昆仆拨弄了下火堆,道:“好歹死过一次了,以后能不能认真做只荒鬼?”
沉夜听出来这其实并不是个问句。
昆仆的性子,除了有些和其他荒鬼一样的迟钝外,既不呆板,也不活泼,有点脾气,脾气却不大,可以说就是最常见的那种。
他平时说话说不上厚道也说不上尖刻,并不像目力,他是很少这样阴阳怪气的。
“下次一定认真死。”沉夜笑起来,然后将身体又往热水里沉了沉,突然问道:“你怎么就对我这样好?”
这句话沉夜说得很不经意,语气也很寻常,就好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的随意。
昆仆愣了一下,竟是想了许久,才这样回道:“你和我们有些不一样。”
沉夜并不指望昆仆这样的性子能说出多感人的漂亮话来,可是她也没料到昆仆竟然这样说。
她哪里不一样?
火光照在昆仆的脸上,让他森森白骨的脸显得更狰狞可怖。
沉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们明明是一样的。
“以前,爷爷总是说,来荒泽之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沉夜微微有些讶异,虽然她知道昆仆已经很大年纪了,可是他平日里都尽量做出一副与她差不多岁数的样子,总是学着她说话,是绝对不会提起从前的。
看来昆仆这一次一定被她吓得不轻,竟摆出一副要对她掏心掏肺聊一场的架势。
“荒泽改变了我们,不仅仅是样貌。”
昆仆说着摸了摸胸口,宽大的袍子下,他也有一颗跳动着的水晶心,只不过如今已经变得乌黑,是天刑留给所有荒鬼的印记。
“荒泽夺走了一切,包括这里,我们没有心了,只知道想要什么东西,抢过来就是。”
昆仆越煽情,沉夜越漫不经心,她随口敷衍着问道:“荒泽不就是这样的么?”
昆仆空洞的眼睛幽幽看向了远处,“以前当然不是这样的,在天刑降下来之前,我曾亲眼看到的荒泽,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沉夜笑嘻嘻地逗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难不成还四季如春不成?”
昆仆却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个时候,荒泽还不是荒泽,叫大泽。那个时候,大泽的确是四季如春的,到处是结满果子的果树,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享用不尽的食物。我记得我每日最烦恼的是第二日醒来要去做点什么事。”
这些话沉夜自是听过很多遍的,这是老荒鬼们聚在一起时最喜欢谈论的话题,他们一遍遍无休无止反反复复地说以前,听得她耳朵起了茧子。
昆仆原来也是和那些老荒鬼一样的,沉夜干脆地打断道:“那都多久前的事了,说点我不知道的。”
昆仆尴尬地咳嗽了声,继续道:“岁月太过漫长,我已经记不得族人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暴戾的,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相残杀的。明明所有的东西都是取之不尽的,明明不用争来争去的,可是竟然彼此之间还是变成了不死不休,可是到底在争什么斗什么,却也没有人能说个明白。”
昆仆的话带着一种沉重的腐朽气息,好似说话的人就是具腐尸。
沉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神泽洞,浑身像陷入了泥沼中一般难受,越是挣扎越是陷下去的那种难受。
昆仆看着沉夜,空洞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他的语气越来越沉:“然而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越来越多的族人不愿意再生孩子。其实在降下天刑之前,荒泽就已经很少生下孩子了。”
这一点,沉夜倒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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