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深夜的灯
姜承聿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他把签字笔搁在桌上,靠进椅背。
落地窗外,京北的夜景像一片沉默的星海,无数灯火从脚下延伸至天际线。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他坐拥一切,却也一无所有。
他记得那天桌上摆着一份档案。助理下午送来的,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说了一句:
“岚城那个法医,调来京北了。手续已经办完,明天到。”
语气很随意,像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姜承聿当时正在签一份并购合同,笔尖没有停顿,“嗯”了一声。
助理退出去之后他才放下笔,把那份档案拉到面前,翻开。
第一页是证件照,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制服,长发束在脑后,表情清冷,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没有继续往下翻。
里面的内容他早就知道,比她本人还清楚——她二十一岁毕业,在云麓城出事后被萧岳峙安排入伍,在特种部队服役三年,因伤退役,在岚城做法医一年多。
这些信息他倒背如流,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他反复看过太多遍。
手机里是助理的消息:“她住进宿舍了。四楼,靠窗那间。已经安排了人在附近,不会让她发现。”
姜承聿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更多。她住的房间朝南,光线好,这是他之前交代过的。
他让助理在允许的范围内给她安排了条件最好的宿舍,但没有告诉她是谁安排的。
她以为是局里的标准分配,那就让她这么以为。他不需要她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一楼大厅那个监控盲区,今天下午安保部已经按您的要求加了摄像头。角度按她提的调了。”
姜承聿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想起她站在监控室里的样子——冷着一张脸,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技术员脸上:“几百万的设备连张脸都拍不清”
“花几百块钱升级分辨率的预算批不下来”。
技术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面不改色。
她一直是这样,从三岁起就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讨好不谄媚,该说什么说什么,不管对方是谁。
在萧家被漠视的三年里她没有学会讨好,在岚城被放逐的那些年里她没有学会示弱。
在部队的枪林弹雨中她没有学会退缩,在PTSD的漫长黑夜里她没有学会求救。
她学不会的这些东西,恰恰是他最放不下的。
手机又震了:“萧法医在监控室还问了一句——‘你们姜董平时坐哪个电梯?’”
姜承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她问他坐哪个电梯。不
是关心他,是职业病,是她在分析每一个可能隐藏信息的角落时顺带问出的一句话,就像她会问窗台上为什么有横向磨损、地毯为什么是米白色一样。
她的脑子里永远在拆解、分析、推理,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某个她还没想通的逻辑缺口。
但他还是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才锁屏。不是因为那条消息有什么特殊含义,是因为“萧栖宁”和“姜承聿”这两个名字被放在同一句话里,他舍不得删。
电话打进来。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姜董,还有一件事——萧家那边已经知道她回京北了。
今天下午,萧祁渊的助理在打听她的住址和工作单位。
萧廷舟那边也有人动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关注她,但我们的人截到了消息。”
姜承聿沉默了片刻。萧家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萧祁渊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不会自己出面,让助理打听是最体面的方式——进可攻退可守,问到了是关心,问不到也不丢份。
萧廷舟不一样,他动作更大、更急,但萧廷舟的冲动从来持续不了多久,他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软下来,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兄妹之间的事,他不插手,但他不会让任何人——包括萧家的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查她。
“他们查不到什么。”姜承聿说。这不是猜测,是事实。
“已经查过了。她的档案里那三年的部队经历是空白的,萧家的人什么都查不到。
您和她爷爷联手抹掉的那部分,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连我们在追查的时候都费了不少力气,萧家那点人脉,根本碰不到那个层面。”
“继续盯着。萧家那边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另外——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我们在她宿舍楼道里加了隐形摄像头。
不会拍到她的门口,但能观察到楼梯间的进出情况。”
姜承聿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撤掉。”
“姜董?”
“她很敏锐。她做过特种兵,对监控设备比我们的人更敏感。
她不需要知道有人在盯着她。撤掉,换人盯着。人藏在暗处就可以了,设备会暴露。”
“……好的。马上撤。”
姜承聿挂了电话,重新靠进椅背。他想起萧岳峙来他办公室的那天。
老将军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像一棵苍松,鬓发微霜但眉眼锐利如锋,说出来的话比任何协议都管用。
“栖宁那几年的经历,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包括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姜承聿说:“已经在处理了。”
萧岳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默认,又像托付。
两个男人没有签任何协议,没有握手的客套,甚至没有喝那杯助理端上来的茶。
萧岳峙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说了一句“你比她大四岁”,然后就走了。姜承聿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萧岳峙是从萧家的层面,把她从一个大家族的是非中择出去。
让她不受萧崇越和姜知祯那段婚姻的牵连;他是从暗处,用钱、用权、用所有她能接触到的资源,把她受过的伤、流过的血、在战场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封存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角落里。
她不问,他不说。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见面。她不知道他的存在,他知道她的一切。
这个事实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但他不在乎公不公平。他在乎的是她平安。
从七岁到三十岁,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做过很多她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十二岁那年他在岚城的道观外面站了一整天,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回来发了三天烧。
十五岁那年他查到了她的高考成绩,在全省排名前五十,她的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
十八岁那年他找到了她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打印出来读了三遍,虽然有一半的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
二十一岁那年她在云麓城出事,他连夜从国外飞回来,在飞机上翻了二十遍她最后被确认安全的消息,手指几乎要把屏幕按碎。
二十四岁那年她重伤昏迷的三个月里,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手机二十四小时不离手,每一通电话都有可能带来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她醒了的那天,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了才坐下来。
这些事情她都不知道。她也不应该知道。他不打算把这些变成她的负担。
远处的宿舍楼群一片漆黑。十一点多了,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
他不知道她的灯是哪一盏,但他知道她在那里,这就够了。
她睡得好不好?腰还疼不疼?新换的床垫软不软?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永远不会从她嘴里听到。
但他可以从安保人员的汇报里拼凑出一些碎片——“她昨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她今天在局里食堂吃了早餐,白粥,一个水煮蛋”“她看起来没有不适”。
这些碎片太少了,少到像沙漠里的水,但他珍惜每一滴。
他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助理发来的那条消息——“萧法医在监控室还问了一句‘你们姜董平时坐哪个电梯’。”
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总不能说“我坐六十八层的专用电梯,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带你上去看看”。
他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把一切镀上一层模糊的灰色。
他站在黑暗中,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灯光。京北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就像他从不真正离开她的视线。
“回来了。”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片沉默的星海,他的声音落在那片沉默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连涟漪都没有。
但他不在乎。只要她在这里,他可以继续等。等多久都行。他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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