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关键纤维
实验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台面上的每一件物品都轮廓分明,没有阴影。
萧栖宁站在操作台前,戴着橡胶手套,面前摊开着张远舟死前穿的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
物证袋已经拆开了,衣服被平铺在不锈钢台面上,领口、袖口、衣襟,每一个角落都在强光灯下暴露无遗。
外科显微镜的镜头对准了西装外套的左袖口,放大倍数调到四十倍。
袖口的缝线处有几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纤维,颜色是米白色的,材质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羊毛特有的鳞片结构。
她用镊子轻轻夹起其中一根,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蒸馏水,盖上盖玻片,移到高倍镜下。
顾铭远昨晚在她的补充申请上签了字,纤维样本被送进了检验科。
但她没有等检验科的正式报告,她要自己先看。不是不信任检验科,是她需要自己的眼睛先确认一遍。
在岚城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检验科出的数据她信,但她信之前要先用自己的方法验证一遍。
枕鹤师父说她这是疑心太重,她说这不是疑心,是职业素养。
显微镜下的羊毛纤维呈现出清晰的鳞片结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不是新的。
这种磨损模式说明这根纤维不是第一次被穿着,它可能来自一块被长期使用的地毯。
萧栖宁调出检验科数据库里的常见地毯纤维图谱,一家一家比对。化纤的排除,棉麻的排除,丝质的排除。
最后锁定在进口羊毛混纺那一类,这一类纤维在国内市场占有率极低,价格昂贵,通常只出现在高端酒店、写字楼和私人住宅。
她把显微镜的镜头调正,直起身。腰椎在长时间弯腰之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响动,她没有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检验科的号码。
“昨天送检的那几根纤维,结果出来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刚出来,正准备给您送过去。进口羊毛混纺,品牌是比利时的一个高端地毯制造商。
这个品牌在京北只有三家授权经销商,我们已经开始调取采购记录了。”
萧栖宁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进口羊毛混纺,米白色。
然后她翻开张远舟家的现场勘查记录,翻到地毯那一页。现场是复合地板,客厅铺的是深灰色化纤地毯,厕所和厨房是瓷砖。卧室是木地板。
没有任何一个房间铺了米白色羊毛地毯。她把勘查记录和自己的笔记并排放在桌上,左手边是现场的事实,右手边是她发现的疑点。
两列信息之间的落差,就是案件的突破口。
她拿起相机,给显微镜下的纤维拍了照片。照片拍完,她把数据导入电脑,打开检验科的正式报告,逐项核对。
报告上写着:纤维材质为进口羊毛混纺,颜色为米白色,与现场深灰色地毯材质不符,来源待查。
来源待查。这四个字翻译成人话就是——这根纤维不属于张远舟的家。不属于张远舟的家,那就只能属于来过张远舟家的人。
而来过张远舟家的人里,除了他的妻子林婉清、他的朋友同事、以及那个在小刘之前可能进过他家的人,萧栖宁还不能确定是谁。但纤维不会撒谎。
她把报告、照片和笔记本收进文件夹,锁进抽屉。窗外的天光还亮着,她拿起文件夹,走出法医鉴定中心,敲了顾铭远办公室的门。
顾铭远正在看一份旧案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几乎要滑到鼻尖。听见敲门声,他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进来。”
萧栖宁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顾老师,纤维结果出来了。”
顾铭远放下手里的卷宗,摘下老花镜,翻开文件夹。
他没有跳着看,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得很慢。检验报告、显微镜照片、现场勘查记录对比、她写的补充分析意见,他一个字都没有跳过。
萧栖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催促。
顾铭远看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靠进椅背,看了她一会儿。
“你眼睛倒是尖。”他说。
这句话从顾铭远嘴里说出来,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过关了”。
顾铭远在这个行当干了三十多年,能让他说出这句话的年轻人,萧栖宁是第三个。
前两个现在一个在省厅做技术顾问,一个在国外读博士。萧栖宁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顾铭远签字了,案子从“自杀”转成了“需进一步侦查”。
顾铭远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在补充鉴定意见的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还是很难认,但这一次萧栖宁没有说。他签完名,把文件夹推回来。
“这个案子,从现在起,你是主检。”
萧栖宁接过文件夹,没有说谢谢。她知道顾铭远不需要她说谢谢,在这个行业里,把案子交给你就是最大的认可。
“需进一步侦查”——秦正延拿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正在吃午饭,食堂的红烧肉,筷子夹着一块肉悬在半空中,看了那行字几秒钟,然后肉掉回了碗里。
“转刑侦了?”他问。
“转刑侦了。”萧栖宁说。
秦正延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补充鉴定意见的照片,发给了省厅的领导。
附了一句话:“案子转了。你看看这是谁干的。”
省厅领导秒回了三个字:“萧栖宁?”秦正延打字:“
除了她还能有谁。来了没几天,推翻老顾的结论。”
省厅领导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问:“厉害吧?”
秦正延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比传说中还牛。”
省厅领导又发了一条:“她那个人嘴毒,你别往心里去。”
秦正延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昨天在食堂被她说“煎饼果子配咖啡您挺会养生”,在姜氏大厦被她说“花几百万买设备连张脸都拍不清”。
在车上被她说“您之前开错路的那次锻炼了身体”。
他一桩一桩地想起来,然后打了一行字:“已经往心里去了。但能忍。”
省厅领导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秦正延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
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好像捡到宝了”的暗自庆幸。
萧栖宁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够漂亮。
案子破得漂亮,报告写得漂亮,连怼人都怼得漂亮。
秦正延跟省厅领导说的“能忍”是真话。不是因为他脾气好,是因为这个人值得忍。
她那点嘴毒,和张远舟案被推翻、陈永年那条线浮出水面相比,不值一提。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值了。”
下午,萧栖宁在办公室整理完补充报告,走到窗边。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在马路牙子上,被车流带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枕鹤师父发了一条消息:“师父,案子转了。顾老师签了字。”
枕鹤师父回了一条语音。萧栖宁点开,枕鹤师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速很慢,带着岚城口音。
“转了就好。你那个顾老师,人不错。嘴硬心软。跟某个人一样。”
萧栖宁知道师父说的“某个人”是谁,她没有接话。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补充鉴定意见的最后一页。顾铭远的签名还是很难认,但她已经看习惯了。
她把文件夹锁进抽屉里,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出大楼,走进京北的秋天里。
风比白天大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
她想起顾铭远说“你眼睛倒是尖”时的表情——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几乎要滑到鼻尖,嘴角那个不是笑的表情里藏着她读得懂的东西。
那不是认可,是托付。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法医,把他手里最沉的一块石头,放在了她的手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秦正延的消息:“省厅的人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萧栖宁没有回复。又震了一下:“我说比传说中还牛。”
她还是没有回复。第三次震的时候是一条文字:“他问我你嘴毒怎么办,我说能忍。”
萧栖宁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确实挺能忍”的收尾动作。
她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把手机关了,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她走在光里,又走在光的前面。
四楼的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轻,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多用一分力气。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
灯亮着。窗台上的绿萝被人浇了水,叶片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萧栖宁拿起来看。普通的A4纸,普通的打印体,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纤维的事,你查到了。恭喜。”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夹进笔记本里,和之前的两张放在一起。
她没有拍照发给秦正延,没有去窗台边检查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只是把纸条夹好,然后走到窗台前,把那盆绿萝转了一个方向,让叶片对着阳光的方向。
绿萝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叶子绿了一点,不再耷拉着。她看着那盆绿萝,说了一句:“你命好,有人惦记你。”
绿萝的叶子微微晃了一下。可能是风。也可能不是。
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京北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她知道那些纸条、那些花、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迟早会有一个答案。她不急。她只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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