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病历的秘密
姜承聿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他没有开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份档案袋他看过无数遍,里面的每一页纸都被他翻过太多次,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指纹磨淡了字迹的油墨。
他解开绕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两年前的医疗记录。厚厚一沓,从急救室到ICU到普通病房,每一份报告都贴着时间标签,精确到分钟。
他按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好,从第一页开始看。
不是因为他需要重温这些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了——是因为他需要确认。
确认她真的从那场劫难里活下来了,确认那些数字最终都变成了好的方向。
第一页是入院诊断。时间是两年前的初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高处坠落伤,腰椎爆裂性骨折,多发性肋骨骨折,肺挫伤,肝挫裂伤,失血性休克。”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伤口,每个伤口都刻在她的身体上。
他想象不出来她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才会有这样的伤,也不想去想象。
第二页是手术记录。“全麻下行腰椎后路减压植骨融合内固定术。”
第三页是病危通知书,上面写着“患者目前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
家属签字那一栏是部队领导的。她没有任何家属在场。
萧岳峙是后来才知道的,萧崇越根本不知道,姜知祯更不可能出现在那张纸旁边。
姜承聿把病危通知书拿起来看了很久。这张纸他看过很多遍,但每一次看到家属签字那一栏,他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收紧。
他在那场手术的外面等过,站在走廊上,隔着一道门,门里面是她的命,门外面是他的等待。
他没有资格在那张纸上签字,但他有一切资格在门外等她出来。
他翻到后面。病程记录,一页一页,像一部慢放的电影。
术后第一天——“患者神志不清,呼吸机辅助呼吸。”
术后第三天——“患者神志转清,仍处于急性应激状态。”——她醒了,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战友已经回不来了。
她后来也从不问,从不提。术后第七天——“患者出现睡眠障碍、噩梦、回避行为,提示可能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心理科会诊。”
术后第十五天——她第一次尝试坐起来,失败了。
记录里没有写她当时的表情,但他可以想象。她不是会哭的人,失败了就再来,再来不行就换一种方式。
她在部队学到的第一课不是开枪,是坚持。
他把病程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像一个在废墟里找光的人。
术后第二十天,她坐起来了,靠着枕头,眼神空洞,不说话。
术后第二十五天,她开始进食,从流质到半流质,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务。
术后第三十天,她问了第一句话。医护人员在记录里写的是——“患者问‘我的战友呢’。”没有人回答她。
记录里没有写她听到答案后的反应,但他知道。她不会哭,不会喊,不会要求任何人的安慰。
她只是沉默,沉默得像一潭死水,水底下全是她一个人在扛的东西。
术后第四十五天,她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术后第五十天,在康复师的帮助下第一次下地站立。
站了不到三十秒,双腿发抖,脸色苍白,没有喊停,康复师先喊了停。
术后第六十天,她能扶着助行器走一小段路了,从病房门口走到护士站再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自己的身体谈判。
术后第七十天开始接受心理评估,报告上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诊断明确”。
两年前的初春到夏天,整整三个月,九十一天。
她在ICU里躺了九十一天,经历了大大小小二十七场手术。
每一场手术他都知道,每一场手术他都在等。
不是每一次都能赶到——他在国外出差的时候,会在当地时间的凌晨醒来,看一眼手机上的消息,确认“手术顺利”,然后再也睡不着。
他把二十七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二十七场手术,每一场都是一次麻醉,每一次麻醉都是一次冒险。
她冒险了二十七次,活下来了二十七次。她的身体是她的战场,她打赢了每一场仗。
姜承聿翻到的手术记录是那一沓文件里的一张,不大,薄薄的一页纸,上面写着手术名称、手术时间、术中发现、术后处理。
手术时间三个小时,术中发现“神经根粘连严重”,术后处理“放置引流管一根”。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这是他看过最沉重的一页纸,不是因为上面的内容有多复杂,是因为这场手术之后她再也不用躺上手术台了。
她的腰椎保住了,她的腿保住了,她的命保住了。
他翻到了最后一份心理评估报告。评估日期是她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后的第十一天。
评估医生姓周,是国内创伤心理学领域最好的专家之一。
是他请来的,通过部队的渠道,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痕迹。她以为周医生是部队安排的。
周医生每次去看她,她都很配合——不是因为她信任周医生,是因为她觉得这是部队的要求,她不需要问为什么。
报告的开头是基本情况介绍,然后是评估过程和结果。
“患者表现出明显的回避行为,拒绝谈论受伤经过,对与伤口相关的刺激有强烈情绪反应。
睡眠障碍严重,每晚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噩梦内容与创伤事件直接相关。
存在过度警觉、易激惹、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状。
DSM-5诊断标准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严重程度为中度至重度。
建议长期心理干预,每周至少一次,持续六个月以上。”
姜承聿把这段看了好几遍。他不愿意用“重度”这两个字来形容她,但白纸黑字写在那里。
他把目光从“重度”上移开,继续往下看。最后一页是周医生手写的附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慢。
“患者有极强的自我保护意识,不愿向任何人展示脆弱。
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在短期内有助于维持基本功能,但长期来看可能阻碍康复进程。
建议治疗师以非侵入性的方式建立信任关系,避免正面冲突。
患者对‘被帮助’这件事本身就有强烈的抵触情绪,治疗师需要让她觉得每一次治疗都是她自己在做决定。”
姜承聿把这份报告看完,整整齐齐地放回档案袋里,绕好绳子,锁回抽屉。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通信录里有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医生。”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不急不慢。
“姜先生。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她最近怎么样?”
不用说是谁。周医生知道他在问谁。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她今天在局里加班,过了十一点才回宿舍。晚饭是在公安局附近的一家面馆吃的,红烧牛肉面,不放香菜。”
周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她一个人在角落的位置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了一个人。”
姜承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个人点了和她一样的面。两个人没有说话,全程没有对话。她吃完先走了,那个人在面馆里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周医生顿了一下,“姜先生,那个人是您吧。”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吃面的速度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她在单位吃午餐也是这样,白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十分钟吃完,不浪费一秒。”
周医生继续说,“她的饮食习惯和两年前一样,偏好没有变化,口味没有变化。这说明她在饮食方面的心理状态稳定。”
“PTSD呢?”
“症状持续减轻,但未完全消失。她终止随访已经一年了,我没有对她的心理状态进行过正式评估。
但从我们偶尔的通话来看,她比一年前更稳定。
她不再抗拒谈论那段经历,但也从不主动提起。如果有人问,她会回答,回答完就转移话题。”
周医生停了一下,“她学会了控制,不是压抑。压抑是把它塞进看不见的地方,控制是知道它在那里但不让它影响自己。她做得很好了。”
姜承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的腰呢?”
“康复师说她做某些动作的时候会停一下,腰侧会疼。
但她从不在治疗的时候抱怨,只在以为没人的时候才揉一下。这不是她的身体在好转,是她学会了藏。”
“她还做康复训练吗?”
“不做了。她现在的工作强度不需要额外的康复训练,她的身体已经适应了目前的日常活动量。
但如果遇到长时间弯腰、蹲起或者搬运重物的情况,旧伤还是会复发。”
周医生说到这里,语气变得略微软了一些。“她在岚城的时候,有一次出现场蹲了两个多小时,回去以后腰疼得几乎站不起来,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是枕鹤师父打电话给我的。”
“她怎么知道的?”
“她给枕鹤师父打电话的时候,枕鹤师父听出她的声音不对。
她不说的,枕鹤师父也不问,只是说‘你累了,去躺一会儿’。她躺了半小时,起来继续工作。”
姜承聿闭上眼睛。
周医生在电话那头等了片刻,又说。
“她在岚城的时候,几乎没有社交。除了工作上的同事,她只和枕鹤师父有来往。
她没有朋友,没有聚会,没有娱乐活动。她的生活就是工作、道观、宿舍,三点一线,日复一日。
她不是不喜欢和人交往,是她已经忘记了怎么和人建立关系。”
“她对‘被人帮助’这件事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没有。”
周医生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她仍然认为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如果有人试图帮助她,她会礼貌地拒绝,然后自己把问题解决。
她的独立不是逞强,是习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她有没有问过你,是谁安排你去的?”
“问过一次。”
周医生的声音低了一些,“那是她第三次治疗结束后,她忽然问我,‘周医生,你不是部队的人吧’。
我说我是部队请来的。她说‘哦’,没有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不信。她只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姜承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不信。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三岁的时候不是,现在更不是。
她信了这么久,不是因为她真的信,是因为她不需要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是谁请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康复师、最好的心理医生,她只需要知道自己能好起来。
而她也确实好起来了,靠她自己,一步一步。
周医生叹了口气。
“姜先生,她已经终止随访一年了。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再打电话来了。”
“我不会再打了。”
姜承聿的声音很淡,“今天是最后一次。”
周医生沉默了片刻。“那你问完了吗?”
“问完了。”
“那我最后再说一句——她比两年前好了很多。
如果你问她‘你还好吗’,她大概会说‘好’。不是真话,是她不想让别人担心。
但她确实在好起来,只是好得很慢,慢到她自己感觉不到。”
姜承聿没有说话。
“姜先生,你为她做的那些事——医疗团队、康复方案、心理干预——她不知道。你打算让她知道吗?”
“不打算。”
“为什么?”
“她不需要知道。”
姜承聿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她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不是靠任何人。我不需要她把那些功劳记在我身上。”
周医生没有再劝。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保重”,挂了电话。
姜承聿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窗外,京北的天际线从深灰变成了浅灰。
远处的宿舍楼四楼靠窗的那一盏灯一直没有亮。她昨晚累坏了,今天大概会多睡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清晨的光线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很长,很淡。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没有标题,没有日期,没有标签,只有一个字——“等。”
他把那行字删了。然后重新打了一行——“在。”
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天亮了,她醒了,他该去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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