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凉山的石头
第二名受害者的消息是在凌晨两点传来的。萧栖宁当时正在宿舍里看白天没看完的案卷,手机震了一下,秦正延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又来一个,城西地下车库”
她放下案卷,穿衣服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黑色高领衫,深灰色休闲裤,薄风衣,素银簪子。
出门的时候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好像在说“又加班”。她没理,带上门下了楼。
王大力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勘查箱放在脚边,手里没有包子——这个点了,他媳妇也睡了。
他看见萧栖宁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又拂开,她伸手别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在摸一只不存在的猫。王大力拉开车门。
“萧法医,城西,二十分钟能到。”
“嗯。慢点开,不急。”
王大力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座拿过保温袋递给她。
“萧法医,我媳妇说让你注意身体,别总熬夜。这是她炖的银耳羹,还热着。”
萧栖宁接过保温袋,打开盖子,温热的甜香从杯口漫出来,在凌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她喝了一口,不是很甜,银耳炖得刚好,软糯不烂。
“好喝。替我谢谢你媳妇。”
王大力咧嘴笑了,笑得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我媳妇说你肯定喜欢,她特意少放了糖,说你们法医天天看那些东西,吃太甜了对胃不好。”
“你媳妇是医生?”
“护士!儿科护士!”
萧栖宁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好,放在杯托里。
“儿科护士嫁给一个天天看尸体的技术员,你们家餐桌上的话题一定很精彩。”
王大力想了想,“还好吧,就是我讲案子的时候她让我去厨房讲,别在饭桌上讲。后来她习惯了,现在一边听一边吃饭,还能给我分析。”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王大力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敢说。
城西的地下车库在地面以下两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像一锅煮坏了的汤。
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忽明忽暗地闪,把整个空间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受害者的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车玻璃上有裂纹。
女人侧躺在驾驶座旁边的地面上,身下有一摊已经凝固的血。秦正延已经到了,蹲在警戒线里面,脸色不太好。
他看见萧栖宁走过来站起来让出位置,“和前一个一样的作案手法,但这次下手更重。”
萧栖宁戴上橡胶手套,蹲下来。无影灯的光打下来,创口的边缘在灯下清晰得刺眼。波浪形的花纹压痕和前一个受害者创口的花纹几乎完全一致。不是几乎,是完全。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词:同一人。
秦正延问她“比对过了吗”
她说“赵霖在做,让他快点。”
这个凶手升级了。第一次打脸,第二次打后脑,第三次直接奔着要命去。间隔时间也不会长”。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后背发凉的平静。秦正延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没问,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赵霖从车库的另一头跑过来,眼镜歪了,头发翘着,像是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他把一个证物袋递过来,里面是一张指纹卡,黑色的磁性粉末在白色的卡片上勾勒出一枚清晰的指纹。
“萧法医,在受害者的车门把手上提取到的,不是她的指纹。数据库比对上了——曾某,三十五岁,退伍军人,有暴力前科。两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一年,出来后没有固定职业,目前在城西一家物流公司打零工。”
萧栖宁接过证物袋,目光落在指纹卡上。退伍军人。暴力前科。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拼出了一个模糊但轮廓清晰的画像。
她拿着那张指纹卡,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曾某。是贺兰山。她蹲在车库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日光灯管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那些光落在指纹卡上,把黑色的粉末照得像炭灰。
她忽然想起贺兰山的手,也黑,但不是炭灰的黑,是阳光晒的那种黑。彝族,大凉山来的。
爆破手,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扎堆。别人训练间隙聊天的时候他坐在一旁擦枪,别人吃饭吹牛的时候他低着头扒饭。他不是不合群,他是不需要用语言来证明自己在这个群体里的位置。
赵小军问他:“贺兰山哥,你是哪里人?”
他说“大凉山”。
赵小军又问“大凉山哪里”
他说“山里”
赵小军不死心“山里哪里”
贺兰山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赵小军没听过的地名,然后补充了一句:“说了你也不知道。”
赵小军说“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贺兰山说“知道了又怎样”
赵小军说“知道了就可以去找你玩”
贺兰山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赵小军愣在原地的话:“我家没路。”
那天下午赵小军拉着萧栖宁说了这事,眼眶红红的。“青鸟姐,贺兰山哥说他家没路。”
萧栖宁说“嗯”
赵小军说“你就不能有点反应”
萧栖宁说“没路就修一条”
赵小军说“你说得轻巧”
她没说话。后来她才知道,贺兰山说的“没路”不是没有柏油路,是没有路。
从最近的公路走到他家需要翻两座山走四个小时。他从小就走那条路,走到十八岁,走到参军,走到再也没有回去。
最后一次任务出发前,贺兰山在擦枪。萧栖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青鸟。”
她看着他。他很少叫她的代号。“如果这次回不来了,帮我去看看大凉山的那条路修好了吗。”
萧栖宁说“你自己去看”
贺兰山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擦枪。那是他最后一次跟她说话。他回不来了。他的骨灰送回大凉山的那天,她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怕看到那座没有路的山,怕看到他的亲人站在山脚下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后来严铮去了,回来说“他家真的有路,他自己修的”。
他用爆破技术在山崖上炸开了一条小道,从村子通到山脚下的公路,不长,一公里多,但他用了整整一个夏天。
村里人说“贺兰山是个好人”。萧栖宁想,他不是好人,他是石头,大凉山的石头。
石头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修了一条路。石头只是在那里,等人走过去。
曾某是退伍军人。他也当过兵,拿过枪,立过功。但他不是石头,他是拿石头砸人的那只手。
贺兰山修路,曾某伤人。同样的军装,同样的训练,同样的技能,一个用在开山辟路上,一个用在砸碎别人的颅骨上。不是军装的问题,是人。
“萧法医?”赵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一个战友。”萧栖宁把证物袋递给赵霖,“查曾某的住址、工作单位、社会关系。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他的完整画像。”
赵霖接过证物袋,没有问那个战友是谁,转身跑了。王大力在旁边收拾勘查箱,动作慢了一些,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萧栖宁站起来,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还给你媳妇,说很好喝”。
王大力接过保温杯,“萧法医,你刚才说的那个战友,他现在在哪?”
萧栖宁看着车库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说了一句:“在大凉山。他修了一条路,自己没来得及走。”
王大力不说话了。他把保温杯放好,把勘查箱扣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凌晨四点,勘查结束。萧栖宁站在车库出口,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别了一下,看着东边天际线那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赵霖把曾某的资料发了过来,萧栖宁在办公室打开电脑,一份一份地看。
三十五岁,某部退伍,服役期间表现良好,荣立过三等功。退伍后开过小饭馆、跑过运输、做过保安,两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一年,出狱后在物流公司打零工。离异,有一子,归前妻抚养。
她看完之后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里。窗外天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她的桌上,把笔记本上那行“同一人”三个字照得发亮。
她拿起手机给秦正延发了一条消息:“曾某有武器,抓捕时注意安全。”
秦正延秒回:“收到。你去睡一会儿。”她没有回。
窗台上的绿萝今天该浇水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拿起窗台上那杯凉透了的水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看着那盆绿萝,想着贺兰山修的那条路——一公里多,在山崖上,炸开的石头一块一块铺在路基上。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手放的,放好之后踩一踩,确认稳了再放下一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修路,就像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家。石头不说话。石头只是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秦正延。是一条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喝点热的,别喝凉的。”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端回来放在桌上。
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清晨的光线里袅袅上升。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她放下杯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瘦金体,笔锋凌厉:“贺兰山,路在。”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出大楼走进秋天清晨的风里,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道道裂缝。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往宿舍的方向走,没有回头。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姜承聿靠在车后座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车停在公安局对面那排梧桐树下,从凌晨就开始等。
助理从前座转过身来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他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宿舍楼的单元门里。四楼靠窗的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她在路上了,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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