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废墟
那个地址在城北一片老居民区里,距离萧栖宁的宿舍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周末的上午,她借了王大力的车,自己开。
王大力本来要跟着,她说“你去了还要我照顾你”
王大力说“萧法医我不用你照顾”
萧栖宁说“你往那一站,小区的狗都冲你叫,我还怎么查”。
王大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被狗追过,而且不止一次。
她一个人开车去的。车载导航的声音她调成了粤语,不是因为听得懂,是因为其他声音听腻了。
导航说“前方五百米靠左,进入辅路”,粤语的发音在她听来像是在念一首她听不懂的诗。她跟着那首诗走过几个路口,到了。
没有老居民区。没有老楼。没有那扇她妈妈曾经推开的门。
是一个商业广场。新盖的,大理石地面铺得平整光滑,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风中倾斜着洒出来,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雾。
四周是商铺——奶茶店、服装店、快餐店、手机体验店。音响里放着流行歌曲,声音大到隔了五十米都能听清歌词。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地址是“城北区永宁路47号”。她面前的商铺门牌上写着“永宁路88号”。47号没有了,被88号吃掉了,连骨头都没吐。
她在广场中央站了很久。久到喷泉的水雾把她的碎发打湿了。她伸手拂了一下,没有动。
一个穿轮滑鞋的小男孩从她身边滑过去又滑回来,仰着头看她。小男孩的轮滑鞋是蓝色的,鞋带系得歪歪扭扭,有一个轮子闪着彩色的光。
“姐姐,你丢东西了吗?”
萧栖宁低头看着他。“没有。”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我妈说站在原地不动的人要么在等人,要么在思考。”
萧栖宁看着那个小男孩。“你妈还说了什么?”
“我妈还说,长得好看的人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话?”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忍不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姐姐你吃糖吗?草莓味的。”
萧栖宁没有接那颗糖。“你妈有没有跟你说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吃的?”
“说了。但你不是陌生人,你是站在喷泉旁边的好看姐姐。”
萧栖宁想了想,像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逻辑漏洞。
“你妈说长得好看的人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但你主动跟我说话,说明你不觉得我是陌生人。你觉得我好看,好看就不是陌生人——你妈说的?”
小男孩被她绕晕了,眨巴着眼睛,“你、你说什么?”
萧栖宁把那张旧地址折好放回口袋。“你妈把你教得很好。继续滑,别摔了。摔了不要说认识我。”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踩着那双闪着彩光的轮滑鞋滑远了。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姐姐你说话好奇怪!”
萧栖宁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正好能飘过去:“你滑轮的姿势也好奇怪。”
小男孩“哼”了一声,加速滑走了。
萧栖宁站在广场中央,拿出手机,拨了秦正延的电话。
秦正延接得很快。“怎么了?”
“永宁路47号,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地址是什么时候拆迁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秦正延大概在用手边的什么东西记。
“永宁路,城北那边?那片去年就拆了,做商业开发。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帮我查一个人。”
“谁?”
“许衿。”萧栖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正延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从随意的闲谈变成了审慎的询问。
“许衿?这谁啊?”
萧栖宁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回答一个例行问题:“我妈。”
“……你妈?你找你妈找到城北去了?”
秦正延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下来。他不是没见过失踪人口的案子,但自己身边同事的母亲失踪了二十三年,而且这个同事从来没提过——这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你不知道你妈在哪?”
“知道的话还用你查?”
秦正延又沉默了两秒,这次更长。他在电话那头大概在想该不该问,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们多久没联系了?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你妈——”
萧栖宁打断了他。“秦队,您翻卷宗的时候,是从第一页开始翻还是从中间翻?”
秦正延愣了一下。“从第一页。”
“那您查一个失踪人口,是从她失踪那天开始查,还是从她女儿调来京北之后开始查?”
“……从失踪那天。”
“那就从失踪那天开始查。不要从我开始。”
秦正延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这是在怼我还是在教我?”
“在催你。”
“好好好,我查。许衿,衣字旁加个今天的今那个衿?”
“对。”
“还有什么信息?年龄、身份证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
“二十三年前,失踪时三十二岁,身份证号你应该能从户籍系统里查到。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是永宁路47号。没了。”
秦正延在那头记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萧栖宁没预料到的话。
“萧法医,你找了你妈二十三年?”
萧栖宁没有回答。她站在喷泉旁边,水雾从侧面飘过来,落在她的风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帮你查。”
秦正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消息马上告诉你。你自己……别一个人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您是说这个喷泉广场太乱了?”
“我是说——”
“我一个人去过导航都找不到的深山,去过云麓城,去过比永宁路更找不到路的地方。”
萧栖宁转过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一个喷泉广场,吃不掉我。”
秦正延在那头叹了口气。
“行。你厉害。我等下把许衿的资料调出来发你邮箱。”
“谢谢。”
“不用谢。你下次少怼我两句就行。”
“不行。那是我的语言风格,改不了。《论语》说‘君子和而不同’,您忍一忍。”
秦正延笑出了声,声音很大,大到萧栖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她挂了电话,走到车旁边。
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广场。
喷泉还在喷水,小男孩踩着轮滑鞋从奶茶店门口滑过去,手里多了一杯奶茶。那杯奶茶是粉色的,草莓味。
他好像就是那个爱吃草莓味糖果的小孩。
萧栖宁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导航还是粤语,说“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三公里后靠右”。
她跟着那声音开出了永宁路。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广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车流后面。
她在那个广场上站了不到二十分钟,没有任何收获。
没有找到47号,没有找到那扇门,没有找到任何和她妈妈有关的东西。但她找到了一件事——她必须从别的地方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喷泉发呆的那二十分钟里,有一个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姜承聿坐在广场对面的二楼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广场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从车里出来,看着她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个穿轮滑鞋的小男孩滑到她面前停下来。
小男孩仰头跟她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小孩还挺有意思”的微表情。
他见过她太多次了,多到他能从她步伐的幅度判断她是去调监控还是去吃饭,能从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的速度判断她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她今天别碎发的动作比平时快,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没有停顿。说明她在想事情,心思不在头发上。
助理从吧台走过来,端着一杯新咖啡。
“姜董,楼下的人说萧法医在查永宁路47号的拆迁信息。还让秦正延帮她查一个叫许衿的人。”
姜承聿接过咖啡,没有喝。
“许衿?”
“她母亲。二十三年前失踪。”
姜承聿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许衿。
不是从她嘴里知道的,是从萧家的旧事里拼凑出来的——萧崇越的情人,被送到萧家的那个女孩的母亲,二十多年前从萧家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她在萧家的语境里是一个被消音的词,像被人用橡皮擦从家族史上擦掉了一样。但萧栖宁在找她。她找了她二十三年。
“萧法医查的是户籍系统还是失踪人口档案?”姜承聿问。
“失踪人口档案。秦正延用内部系统在调。我们的人查到许衿的档案被加密了,解不开。”
姜承聿放下咖啡杯。“加密?”
“对。不是普通的保密级别,是部队层面的加密。”助理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姜董,会不会是——”
“她爷爷。”
姜承聿的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萧岳峙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像一棵苍松,说“栖宁那几年的经历,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包括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老将军能抹掉萧栖宁三年的部队经历,就能抹掉许衿二十三年前的档案。不是为了隐瞒什么,是为了保护她。
一个失踪了二十三年的女人,如果她的档案被人翻出来,翻档案的人就会顺着线索找到萧家,找到萧崇越,找到那段谁也不愿意提起的往事。他会保护任何人不受那段往事的打扰。
“查不到就不要硬查。”
姜承聿说,“从别的地方入手。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是永宁路47号,查那片区域的拆迁记录、开发商、施工方,看看有没有人搬走的时候留下了什么。
还有那个裁缝店,方老太太。她在那里做了好几年衣服,也许知道什么。”
姜承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但他没皱眉。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
姜承聿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楼下那个广场上。
她已经走了,车不见了,喷泉还在喷。那个穿轮滑鞋的小男孩还在,手里多了一杯奶茶,粉色的。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仰头看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小孩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笑,但嘴动了。
她说的话他猜不到,但他猜得到她的嘴动了大抵是一句怼人的话。
她对所有人都这样。但对孩子会轻一点。她不是不会温柔,是不知道对谁温柔。
她的温柔被训练成了冷静,被战场训练成了克制,被那些年一个人走过的夜路训练成了不轻易表露。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永宁路47号的拆迁档案。开发商是谁,什么时候拆的,原住户都搬去了哪里。有没有一个叫许衿的住户登记。”
助理秒回了一个“收到”。
姜承聿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杯,站起来走到窗前。广场上人来人往,穿轮滑鞋的小男孩从喷泉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到左边。
他的轮子闪着彩色的光,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枚一枚小小的彩虹。
她站在广场中央的时候,那些彩色的光在她脚边滚来滚去。她没有低头看,她在看对面那排商铺。
目光扫过每一家店的招牌,从奶茶店到服装店到快餐店到手机体验店。
她大概在拼凑47号原来的位置,在脑子里重建那片已经消失的老居民区。
他知道她不会放弃。她找了她母亲二十三年,从岚城找到云麓城,从云麓城找到部队,从部队找到京北。
她不会因为一片废墟就停下来。废墟下面有地基,地基上面有痕迹,痕迹会说话。她是法医,她能听懂。
他转身走回座位,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清醒。他需要清醒。
晚上萧栖宁整理完案件材料,然后把电脑合上。窗台上的绿萝今天该浇水了。她拿了杯子,接水,浇下去。
绿萝的叶子碧绿碧绿的,她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它在窗台上待了一个多月,被人浇了无数次水,每一次都不是她自己浇的。除了今天。
今天她浇了。因为她想浇。不是因为她必须浇。
她放下水杯,站在窗前。京北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被人拧过的湿抹布,随时都可能拧出水来。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她把手指按上去,划了一道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划那道线的时候,姜承聿的车停在楼下,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看着她窗户上的那道光,亮着,亮着,一直亮着。
他没有走。他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也许等她关灯,也许等她需要他,也许等他自己学会走过去。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小到听不清在播什么。他关掉了收音机,安静地坐在后座。
四楼的灯还亮着,那道光透过窗帘落在他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薄薄的,浅浅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月光。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永宁路47号的拆迁档案找到了吗?”
“找到了。开发商是姜氏旗下的子公司。原住户的安置名单里,没有许衿。”
姜承聿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查一下安置名单里有没有谁认识许衿。邻居、房东、物业。二十三年不短,但总会有人记得。”
“是。”
姜承聿放下手机,重新靠在椅背上。四楼的灯灭了。她睡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驶出街角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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