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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画像


画像专家姓孟,单名一个“也”字,是赵霖从省厅请来的。

孟也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留着半长的头发,用皮筋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艺术家——实际上他确实是学美术出身的,后来考了公务员,在省厅干了十五年模拟画像。

他的手很稳,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比萧栖宁还整齐。

他坐在萧栖宁对面,面前摊着素描纸和一排软硬不一的铅笔,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张许衿二十三年前的户籍档案照片复印件。

照片很模糊,黑白,像素低得连五官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萧法医,你母亲还有其他照片吗?什么年代的都行,越接近失踪前越好。”

萧栖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过去。那是从永宁路47号拆迁档案里翻拍的那张一寸黑白照片。

她不知道是谁从拆迁办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秦正延转交给她的时候说“有人找到了这个”,她没问是谁。

但她的手捏着那张照片的时候,指腹在那张泛黄的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张比户籍档案里的那张清楚一些。”

孟也接过那张照片,对着光看了看,“你母亲失踪的时候三十二岁,这张照片大概是她二十七八岁的时候拍的。”

他拿起铅笔在素描纸上比划了一下。

“你和你母亲长得像吗?”

萧栖宁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素银簪子在发间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转身,声音很平。

“像。也不像。”

孟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眉眼像,轮廓不像。她笑起来的样子我没有。她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但她不说话的时候在笑,我不说话的时候在——”

她停了一下,“在怼人。”

孟也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他是赵霖请来的,来之前赵霖特意叮嘱他——“萧法医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你别往心里去。”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萧栖宁从窗前走回来,在孟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那支素银簪子从头发里取出来放在桌上,长发散下来落在肩上。

“孟老师,您画过死人吗?”

孟也的手顿了一下。

“您别紧张。我是说,您画过根据颅骨复原肖像吗?我见过那种画像,和本人很像。”

“画过。那是刑事案件的范畴。但您母亲不是刑事案件。”

“她是失踪。”

“失踪不是刑事案件。”

“失踪二十三年。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没有任何消息。孟老师,您觉得这是主动失踪还是被动失踪?”

孟也的手指在铅笔上收紧了一些。他没有回答,低下头,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地响。

许衿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额头、颧骨、鼻梁、下颌线。

孟也的手很快,他不是一笔一笔地描,是铺大调子,先定出五官的比例位置,然后从最深的眼窝开始画。

萧栖宁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双眼睛从无到有地生长出来。

和她记忆里的很像——棕色的,不是她的浅色,是那种深一些的、温润的棕。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倦意。

不是累,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但不想说的安静。

“萧法医,你母亲的眼睛和你不太一样。”

“比我深一点。她不是浅色瞳孔,是棕色的。我是随我父亲。”

孟又在那双眼睛上加了几笔。眼尾的下垂感出来了,那种安静也出来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纸上站了起来。

萧栖宁看着那张越来越完整的脸,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空气从鼻腔进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认识这张脸。

三岁的记忆太薄了,薄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图案模糊成一团。

她记不得母亲的长相,只记得浅蓝色旗袍的温度、手掌的暖、还有那句“栖宁乖,妈妈会回来的”。

声音记得,温度记得,气味记得,脸不记得。现在这张脸从纸上浮现出来,像一个失焦的镜头慢慢调准了焦距。

原来她长这样。原来她的妈妈长这样。

“下颌可以再圆一点。”她说。

孟也调整了许衿的下颌线。

“鼻梁比我低,鼻头比我圆。”

孟也又调整了。

“上唇的唇峰不明显,比我柔和。”

孟也的铅笔在纸上快速运动,削尖的笔芯在素描纸的纹理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许衿的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萧栖宁看着那张脸,手指攥着簪子,簪头的“安”字嵌进掌心里。

眼眶开始发酸,鼻尖开始泛红。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轮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萧法医?”

“您继续。”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尾音收得太快了。

她转身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孟也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铅笔。他看着那张还没画完的肖像,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洗手间门,低下头继续画。

画她的头发,许衿的头发是长的,和她一样,但更软,发梢微微内扣。

画她的颈部,比萧栖宁的短一些,更柔和。画她的衣着——许衿穿的是浅蓝色旗袍,领口的盘扣是手工盘的,每一颗都不一样。

这些细节是萧栖宁刚才说的,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那支簪子。

洗手间里的水龙头没有开。萧栖宁站在水池前,双手撑在白色陶瓷台面上,低着头。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颧骨处的青络比平时更明显,眼眶红了,没有流泪。

她从小就不哭,三岁被送到萧家的时候不哭,六岁被送走的时候也不哭,在部队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哭。

但枕鹤师父知道她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哭完把眼泪擦干,出来和没事人一样。今天她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眶。

她不知道自己算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她伸手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她把手放在水流下面,让冷水的温度把她从那种说不清的情绪里拉回来。许衿的脸在她脑海里转。

不是三岁的记忆碎片,是画纸上那张清晰的、具体的、可以触摸的脸。

那双棕色的眼睛,那个下垂的眼角,那种看透了一切但不想说的安静。

她想起枕鹤师父说过的话,不是关于许衿的,师父不认识许衿。

师父说的是——“你找了她这么多年,找到以后呢?你是想问她为什么丢下你,还是想告诉她你不怪她?”

她没有答案。也许两个都想问,也许两个都不想。

她只想看到她,确定她还活着,确定她不是不要自己了,确定那扇门关上之后她没有后悔。

她关掉水龙头,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把手擦干,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镜子里的她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她把那支素银簪子重新插回去,簪头的“安”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孟也已经画完了。许衿完整地坐在画纸上——浅蓝色旗袍,手工盘扣,棕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刻意的微笑,是长在脸上的表情,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笑。

萧栖宁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画像,窗外的天光落在纸面上,把许衿的脸照得发亮。

“像吗?”她问。

“像。”

孟也看着她,“你和你母亲,骨相是一个底子。但你比她锋利,她比你柔和。你是刀,她是刀鞘。”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在画像的边缘轻轻触了一下,没有碰到纸面,在距离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大概是怕指纹蹭糊了铅笔画。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孟也。

“孟老师,谢谢。”

“不客气。是赵霖请我来的。”

“赵霖请的,钱是省厅出的?”

孟也愣了一下。

“不是。有人已经付过了。我不知道是谁,赵霖说他也不知道。对方只留了一句话——‘画得像一点,别让她等太久。’”

萧栖宁的手指在画像边缘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行铅笔画上,落在那双棕色的眼睛里。

她知道是谁,那个人连她找画像专家的事都知道,连钱都付了,连“别让她等太久”都说了。

他做了所有她能想到的事,和她想不到的事。

窗外的天光暗了下来。深秋的白天越来越短,还没到五点就开始泛灰。

萧栖宁小心翼翼地把画像卷起来,用橡皮筋套住两端,放进随身的黑色长筒包里,拉链拉到尽头。

她站起来,拿起那支素银簪子重新插回头发里。

“孟老师,我送您。”

孟也收拾好工具摇摇手,“不用,我认得路。”走了。

秦正延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萧栖宁。

“画好了?”

“嗯。”

“带回去?”

“宿舍。那里没人看。”

秦正延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不红了,鼻尖也不红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还好吧?”

“秦队,您今天的问题比曾某的作案次数还多。”

秦正延把到嘴边的第二句话咽了回去,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没加糖。

“下班了。早点回去。”

萧栖宁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眼睛是干的,唇色淡淡的,和画像里的人不太一样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穿过大堂走出大门。风从北边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拂了一下。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

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缓缓降下来,姜承聿的脸出现在那条缝隙里。

沉黑的眼瞳,剑眉斜入鬓角,神情被车内的阴影切碎,只剩下半明半暗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车牌号。第一天就知道了。”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卷画像的纸边,

“画像画好了。”

“嗯。”

“你付的钱。”

“嗯。”

“你从哪找到的那张照片?”

“拆迁办的档案柜。压在一份租赁合同下面,夹在合同背面。”

他顿了顿,“你的母亲,她可能不想被人找到,但她留下了痕迹。”

萧栖宁没有说话,手指在画像的纸边上轻轻摩挲。

“你吃饭了吗?”姜承聿问。

“没有。”

“上车。带你去吃饭。”

萧栖宁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车窗里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时冷峻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冷杉木的气息,和他的大衣一样。后座宽敞,座椅是真皮的,软硬适中,比她宿舍的椅子舒服多了。

她靠在座椅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那卷画像。

“去哪吃?”

“你想去哪?”

“面馆。上次那家。”

姜承聿对助理说了句“老地方”,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萧栖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一道一道地闪过,像有人用炭笔在灰黑色的天幕上快速划过。

“画像,给我看看。”

萧栖宁从包里拿出那卷画像递过去。姜承聿接住,小心翼翼地拆开橡皮筋,展开,许衿的脸在车内的灯光下浮现出来。他看了几秒。

“不像你。”

“哪不像?”

“眼睛。她比你温柔。”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你是在夸她,还是在损我?”

“在陈述。你母亲的眼睛里没有你那种——”

他想了想,“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要自己扛的倔。”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把画像卷好,放回包里。

面馆到了,陈老板看见萧栖宁进门嗓门立刻大了起来:“姑娘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还是老样子?红烧牛肉面,不放香菜,面硬汤宽,多加两片姜!”

萧栖宁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面馆——角落里的那张桌子空着。

她走过去坐下来,姜承聿跟在她身后,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那张窄窄的、油光发亮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碟醋、一碟辣椒油、一筒一次性筷子。

面端上来了。萧栖宁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从深秋的凉意里拉回来。

姜承聿也拿起筷子吃面,动作比她慢一些,但他吃的和她一样——红烧牛肉面,不放香菜,面硬汤宽,多加两片姜。

“你为什么点一样的?”萧栖宁问。

“因为省事。”

“省什么事?”

“省得想。”

萧栖宁看着他,看着那双沉黑的眼睛,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不急不慢。

“姜承聿。”

“嗯。”

“你今天为什么在楼下?”

“因为你今天会难过。”

萧栖宁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她吃完了,放下筷子,把碗推开。纸巾抽了一张擦嘴。

“走吧。”

她站起来拎着包往门口走,他的大衣放在椅子上,他拿起大衣跟在她后面。

陈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句“姑娘慢走”,她没回头,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萧栖宁停下来,转过身。

“你回去吧。”

“看你上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姜承聿没有说话。萧栖宁看了他几秒,推开了单元门走进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她在光里走着。素银簪子在头发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四楼的灯亮了。

姜承聿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灯还亮着。他上了车,坐进后座。

“姜董,回去吗?”

“等一会儿。等她关灯。”

车里的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四楼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在看画像。在那盏灯下面,在宿舍那张不大的书桌前,展开那张画着她母亲脸庞的纸。

她会看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确实不在了。

灯灭了。姜承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走吧。”

车子驶出街角,从后视镜里那扇窗户一片漆黑。

明天粥还会送到,她说花三天一次就够了,灯每天都会亮。他不在的时候也在。她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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