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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卷中卷


那份案卷在她桌上放了三天。不是不敢打开,是没时间。

曾某的案子结了,但还有三个伤情鉴定排队等着。

王大力的勘查箱坏了要修,赵霖调来的监控录像还没看完,秦正延每天端着咖啡来敲门。

“萧法医,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办公室没有饭盒,垃圾桶里没有外卖袋,食堂阿姨说今天没见到你。你吃的什么?空气?”

萧栖宁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在他面前晃了晃。

“压缩饼干。部队同款。扛饿,耐存,不产生垃圾。”

秦正延看着那包饼干,包装上印着军绿色的迷彩图案,保质期还有两年。

“你天天吃这个?”

“不是天天。是忙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不忙?”

萧栖宁想了想。

“忘了。”

秦正延叹了口气,把那包饼干从她手里抽走,放了一盒温热的牛奶在桌上。

“喝这个。饼干留着啃城墙的时候再用。”

萧栖宁看着那盒牛奶,拿起插了吸管喝了一口。

“秦队,您挑牛奶的眼光比您挑咖啡的眼光好。咖啡太苦,牛奶刚好。您以后改喝牛奶吧,对胃好。”

“我喝咖啡不是为了好喝,是为了提神。”

“您喝咖啡提的神,还不够您开车绕路消耗的。”

秦正延端着咖啡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萧栖宁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案卷。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北城酒店坠楼案”那几个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翻开。第一页。现场照片,她看到了那件旗袍。浅蓝色,手工盘扣,领口绣着一朵兰花。

她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腹部开始收紧,不是疼,是绷。

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拉了一根弦,越拉越紧。她把手按在腹部,慢慢呼吸。

吸气,数四秒;屏住呼吸,数七秒;呼气,数八秒。

这是她在PTSD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每天做的事情,做了几个月。后来呼吸长在了身体里,不需要数了。

继续翻。现场勘查记录、证人证言、尸检报告、火化记录。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来认领。后来有一个人来了,签了假名,交了火化费,把她的遗体带走。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人发来的消息:

“你要找的东西。在北城清安寺的骨灰堂。牌位上写着‘许衿’,存放日期是二十三年。”

他没有说怎么找到的,花了多少钱,动用了多少人脉。她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知道那个地址。

她站起来,从勘查箱里拿出镊子、证物袋和一把小号骨锯——不是要锯什么,是习惯。

出了门,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下楼,出大门,站在台阶上。风从北边灌进来,把碎发吹到脸上,她掏出手机拨了姜承聿的号码。

“清安寺。现在去。”

“好。”

他的车在街对面。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开着,冷杉木的气息裹住了她。

车子驶向城北,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路灯下一道一道闪过。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时,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侧脸上掠过——不是看,是确认。

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在车里哭,确认她没有在后视镜里露出任何破绽。

那个目光很轻,短到如果不是她做了特种兵根本不会察觉。

但察觉了。她没有转头,冷冷说了一句。

“看路。”

姜承聿把目光移回前方。他没有解释说自己在看她,她也没有追问。两个人都在沉默中完成了一次只属于他们的对话。

清安寺的山门紧闭。月光落在石阶上,磨损的坑洼照得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萧栖宁推了推山门,纹丝不动。里面闩上了。

“进不去。明天再来。”

萧栖宁没有回答。她后退两步,抬头看着围墙。两米多高,墙头有瓦片,覆着一层薄霜。

“你在车里等我。”

“萧栖宁——”

他没有说完。她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她看不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但她知道他眼睛里一定有东西。她只是不想知道。

“姜承聿,你帮我查这些,是因为你姑姑吧。”

她的声音很平。“她让你看着我。怕我在京北闯祸,怕我给萧家添麻烦,怕我一个萧家的私生女丢了两家的脸。亦或者是怕我报复?”

姜承聿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沉默就是默认,在她的世界里沉默永远等于默认。

萧栖宁转回头看着前方,没有再看他的表情。她不需要看,答案已经在她手里了。

车里的暖气还在吹,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她没有伸手去擦,雾越来越厚,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

她不知道,在她转回头的那一刻,姜承聿的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滑下来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她以为的那些。是受伤。

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没有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打他的人是她。他不还手。他甚至没有挡。

她在他的沉默里读出了默认,但沉默有时候不是默认。是不敢说。

怕说了她不信,怕说了她更远,怕说了以后连坐在她旁边的资格都没有。“你帮我查这些,是因为你姑姑吧。”

这句话从他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穿过去,没有出血,但有一道看不见的口子。他疼了,但她不会看,他也从不让人看。

“你不用跟着我进去,也不用回答我。你只需要在车里等着。十分钟。”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他那侧的雾吹散了一片。她从他的视线里走出去,走进月光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他自己也不想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的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那句“不是”,也许是那句“我是为了你”,也许什么都不咽,就是疼。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还亮着她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她看他的时候,从来没有温度。他看她的时候,眼里全是她。

她对他的定位从来都很清楚——姜知祯的侄子,姜家的代表,一个替家族看着她的人。

她不需要他解释,她只需要他承认。他从来不承认,也从来不否认,那就够了。她不需要更多。

后退,助跑,蹬墙,手指扣住墙头瓦片的缝隙。

翻身的时候腰侧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她没有停。

落在院内,膝盖微曲缓冲,几乎没有声音。月光把青石板路面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她沿着那条带子穿过庭院。

骨灰堂的门没有锁。不是忘了,是这种地方从来不上锁。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不会来偷,死了的人不会出去。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片沉默的黑暗。一整面墙的骨灰格位,每个格位前面都有一块小牌位,写着名字、生卒年月、供奉人。

她一排一排找过去,手指扶着木质的格位边缘。

找到了。“许衿”,生卒年月对得上。供奉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她打开骨灰盒,木质盖子发出一声轻响,像叹息。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布袋,袋口用红绳扎着。

她从口袋里摸出镊子和证物袋,咬开头灯,光柱落在布袋上。镊子尖伸进缝隙,夹出几粒细小的碎屑。

不是灰,是颗粒。手指很稳,和她在解剖台上取物证时一样稳。证物袋封好,标上编号,写下日期。动作在无声中完成。

萧栖宁把证物袋放回贴身的口袋里,骨灰盒恢复原样,盖子盖好,牌位摆正。退后一步。

“等我确认是你。我就带你回家。”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翻墙出去的时候更费劲。腰侧的旧伤在落地时被扯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站在围墙下面,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路灯的光从远处透过来,把脸照得半明半暗。

姜承聿站在车旁边,大衣也没穿,车窗开着,冷风灌进去把他的衬衫领子吹得翻起来。

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白色的小证物袋上,然后移到她的腰侧。

他看到她在落地之后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腰,她没有让他看到,但他站在围墙外面听到了那声极轻的闷哼。

她不说,他就不问。但他的眼睛问了,问了很多遍。她没有回答。

“找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上车吧。”

他拉开车门,站在旁边等她先进去。她没有看他,弯腰坐进去。衣服擦过他胸口的时候,风里带着她身上那股冷香,很淡,很快就散了。

他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她。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低垂,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着什么。不是疼,是忍。她永远在忍。忍了二十三年。

他轻轻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暖风慢慢把冷空气赶出去。车里的沉默比来时更重了。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他是替她姑姑来的,他没法反驳,因为反驳了就要说真话,说真话就要解释为什么从七岁就开始看她,为什么等了二十年,为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为什么她冷成这个样子他还是不想走。他解释不了。她也不会信。

“你回去吧。”

车停在宿舍楼下,萧栖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台阶上。

“明天还要上班。”

姜承聿没有说话,把大衣从后座拿起来递给她。

“穿上。风大。”

她看了那件大衣一眼。深灰色,羊绒,和她上次披过的那件是同一件,上次她说“不用还”,这次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伸手接过大衣披在肩上,领口竖起来把他身上那股冷杉木的气息也一起披上了。

她转身走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素银簪子在头发里一闪一闪的。他站在原地看她,直到四楼的灯亮了,她才拉上窗帘。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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