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医院档案室
那家医院在城北,距离香樟路不远。是一栋老旧的五层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门诊楼是后来新建的,但住院部和档案室还在老楼里。
萧栖宁站在老楼门口,抬头看着那栋建筑。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阳光照上去反不出光来。她母亲来过这里。
二十多年前,一个背着画夹子的女人,在这栋楼里住过。
不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是因为知道了,才更要来。身体撑不住了,画夹子还背在身上。
她需要住几天院,让医生帮她撑过去,撑到能继续走、继续画的那一天。
萧栖宁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楼道的灯光昏暗,墙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块,露出下面发黄的水泥。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在她进门的瞬间涌过来,她不觉得难闻了。她母亲在这里住过。
姜承聿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没有问怎么找到这家医院的,没有问她来查什么。
她昨晚在酒店房间里翻了一夜的旧地图,在香樟路附近找到了这家医院。
二十多年前,这附近只有这一家医院。许衿的病需要定期复查、输液、维持体力,她只能来这里。萧栖宁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
档案室在四楼。楼梯很窄,声控灯不太灵敏,跺了两脚才亮。
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走在前面,姜承聿跟在后面,影子并排投在墙上,像两个人一起走夜路。
四楼的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框旁边钉着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病案室”三个字,铜牌已经发绿了。
萧栖宁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进来。”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前翻一本旧登记簿。镜腿上缠着胶布,缠了好几圈。
他抬起头看着萧栖宁,又看了姜承聿一眼,目光在他大衣上停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个人不像来查病历的。
“查什么?”
“许衿。二十三年前,在这里住过院。”
管理员翻了翻登记簿,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不难认。
“许衿……什么科?”
“肿瘤科。”
管理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萧栖宁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他没有问,低下头继续翻。翻了好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许衿,三十二岁,胰腺癌晚期,住院号9703618。档案应该在东区,第七排,第三列。”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能调出来吗?”
管理员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能。但你要知道,那几年的病历有一部分已经销毁了。医院搬迁的时候丢了一批旧档案。”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柜子,蹲下来在里面翻了很久。
柜子里的档案盒堆得乱七八糟,有些已经散开了,纸张露在外面。
他从柜子最深处抽出一个档案盒。盒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盒子上印着“1997”和“肿瘤科”几个字。他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你找这个病人,是你什么人?”
“女儿。”
管理员沉默了片刻。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把档案盒推过来。
“你自己看吧。”
萧栖宁的手放在档案盒上。牛皮纸的封面很粗糙,住院号那一栏的数字——9703618。
她打开档案盒。里面的纸张比她想象的少得多,薄薄的十几页,不是她以为的厚厚一沓。病历、检查单、出院小结。
每张纸都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她把那些纸一页一页拿出来,按顺序排好。
入院记录上写着——患者半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上腹部不适,伴食欲减退、体重下降,近一月症状加重,于外院查CT提示胰腺占位。
她母亲半年前就开始不舒服了。她没有告诉女儿,一个人扛着。病程记录上写着——患者拒绝化疗,拒绝放疗,拒绝一切积极治疗。
主管医生多次与患者沟通,患者表示“不想折腾了”。
她不想折腾了。不是不怕死,是她太累了,累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累到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画完那些老房子。
出院小结上写着——“患者目前一般情况尚可,但肿瘤已广泛转移,预计生存期不超过六个月。患者本人知情,拒绝进一步治疗,要求出院。”
萧栖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和U盘里那份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手里拿的是原件,纸面上的字迹是手写的,笔画有些歪。
她的手指没有抖,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住院期间的护理记录。其中一行写着——“患者主诉体力不支,无法长时间行走,但每日仍坚持外出,携带画夹一个,下午返回。护士多次劝说休息,患者表示‘不画就来不及了’。”
萧栖宁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母亲不是来住院的。她是来给自己的身体充电的。
医生给她输液,补充营养,让她有力气走出去,走更远的路,画更多的画。治不好,但能撑住。
撑住,就能多画一幅。画完一栋,再画一栋,画到身体撑不住为止。
萧栖宁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从“胰腺癌晚期”划到“拒绝治疗”划到“要求出院”。
她想起二十一岁那年在云麓城的小巷子里,她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倒在她爷爷门口。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逃命,现在想来,也许不只是逃命。
也许是她母亲在冥冥中推着她走,把她推到她爷爷那里,推到了部队,推到了活下去的路上。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活着,但她的母亲知道。
“这些病历按规定要保存三十年,还没到销毁的时间。你带走,不用还了。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
管理员低下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那本旧登记簿,拿起笔在那行“许衿”旁边做了一个记号。
也许是已借出,也许是已注销。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稳稳地写下了日期。
她合上档案盒,抱在怀里。站起来。
“谢谢。”
管理员看着她的脸。“你长得像你妈。那年她来住院的时候,我在整理旧病历。她每次出院之前都会来档案室,把她的病历借出来看。
我问她,你知道自己的病情,你看什么?她说‘我看看我还有多少时间’。
她看了不说话,把病历还给我,第二天就出院。过一段时间又回来,又借,又看。
最后一次,她把病历还给我,说‘不用了’。我问她‘不用了是什么意思’。她说‘画完了’。”
萧栖宁抱着档案盒站在那里。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萧栖宁走出档案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走在前面,姜承聿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她抱着那个档案盒,很轻,十几页纸,几百克。
但这是她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每一次住院、每一次出院、每一次“不画就来不及了”的证明。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涌上来。云麓城初冬的阳光温温软软地落在她脸上。她站在台阶上,抱着那个档案盒,仰头看着天。
她的妈妈不是不要她了。是没办法了。
把她送到萧家,不是抛弃,是托付,托付给一个她以为能给女儿更好生活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女儿在那里受了多少苦。她不知道,她不会知道了。
但萧栖宁知道,“不画就来不及了”——她的妈妈在最后的日子里,背上画夹子,走向香樟路,走向那些老房子,每一次落笔都是在跟这个世界告别。
她把告别画在了画里,把画留在了那些地方。
“姜承聿。”
“嗯。”
“她的画。我要找到。”
“好。”
萧栖宁抱着那个档案盒走下台阶。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冲锋衣照出一片暖意。她走得不快,但脚步比以前轻了。
车子停在街边。萧栖宁拉开车门,把档案盒放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暖意,吹在脸上,不冷。她想起护理记录上那行字——“不画就来不及了。”
她画了多少幅?香樟路上有多少栋老建筑?她画完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会替她把那些画找回来。不是画,是她的命。她把命留在了那些地方。
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萧栖宁抱着那个档案盒走进酒店大堂,电梯上行,门开了。
她刷卡推门进去,档案盒放在桌上,她坐在床边看着它。她没有再打开,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它安静地待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找到昨天在香樟路拍的那张照片——灰砖小楼,拱形门廊。
她母亲可能画过这栋楼。也许是从这个角度,也许不是。不知道。但她可以替她看完。
窗外的香樟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她关了灯,躺下来。
“妈。”她低声说。“你的画,我会找到的。”
没有人回答。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香樟树叶的气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她不知道能找到多少,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但每多找一处,她母亲就多活了一天。
(https://www.lewenn.net/lw68405/4785368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