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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屠龙的骑士


宴会厅里的空气浮动着香槟和香水交织的气息,人们的交谈声像一条被驯服的河流,不会淹没任何人的声音,也不会让任何人听不清。

萧栖宁站在姜承聿身边,墨绿色的丝绒礼服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她没有笑,也没有刻意冷着脸,她只是不笑。那根素银簪子将长发挽在脑后,簪头的“安”字藏进了发髻里,但那股安静的力量像涟漪,从她周身一圈一圈地荡出去。

宴会厅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投过来,而她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目光平视前方。

姜承聿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那老者京北商界的人没有不认识的,是上一代的风云人物,如今已经半退,但话语权还在。

萧栖宁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在别处,在那些看似无意实则刻意飘过来的目光。

她没等多久,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端着香槟杯走过来了,脚跟很高,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像某种小型动物在磨牙。

她的妆容很精致,眼线上挑,唇色艳丽,但她的眼睛是冷的,不是冷,是刻薄。她走到萧栖宁面前,停下来,歪着头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赝品。

“哟,这不是萧家的私生女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见。有人停下了交谈,目光转向这边。姜承聿正在说话的老者也看了过来,老者微微皱眉,但没有出声。

萧栖宁看着楚令嫣,她化了浓妆,五官被脂粉遮得面目模糊,脸瘦削了不少,颧骨高耸,下巴尖得像把锥子。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带着一种天生的、被宠出来的、认为全世界都欠她的恨。萧栖宁没有回答,不是没听见,是不想理,懒得理,不值得理。

楚令嫣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是笑但不是笑,比不笑更难看。

“听说你当了法医?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不嫌晦气?也对,你这种身份,也就能干干这种活了。”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混着酒精的气息让人一阵反胃。

“怎么不说话?在外面待了二十多年,学会了怎么装哑巴?”

萧栖宁端起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杯,酒液清透,气泡细密,杯壁外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晃了晃杯子——没喝,看着那些气泡往上浮,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

“楚令嫣,你脸上的粉能刮下来刷一面墙了。”

楚令嫣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现在的脸和小学的时候不一样。”

萧栖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检验报告。

“小学的时候你胖,脸是圆的,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出美丑。现在你瘦了,五官倒是能看清了——也就那样。”

她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整容医院还挺会赚你的钱,效果确实不错,比之前好看多了。”

楚令嫣的脸开始泛红,粉底都遮不住。旁边有人轻笑了一声,是陈总的夫人,用扇子掩着嘴。

“你——”楚令嫣指着她,手指有点抖。

“你一个私生女,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说话?你妈是小三,你爸不要你,你被萧家赶出去,在岚城那个破地方待了二十年。你现在穿成这样站在这里,你以为你是谁?”

萧栖宁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做过但早已忘记的物证。

“楚令嫣,你爸今年还在做能源生意吗?”

楚令嫣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楚氏集团去年亏损了不少,你爸把本该发给员工的年终奖扣了一大半,拿去填了他那个海外投资的窟窿。”

萧栖宁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份公开的财经报道。

“你在这边穿红戴绿、喝香槟、骂私生女,你爸在那边跪着求银行续贷。你们楚家的教养倒是始终如一,——外面都要塌了,里面还在斗蛐蛐。”

楚令嫣的脸彻底白了。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萧栖宁没有看他们,目光定在楚令嫣身后不远处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上。

他独自站在靠露台的位置,手里没有酒杯,没有人跟他交谈,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看到了,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她不是在跟楚令嫣吵架,她在钓鱼。这条鱼上不上钩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多少人咬了饵。

楚令嫣还没有走。她不甘心,不甘心被这个她从小恨到大的女人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不甘心在她面前输了阵仗。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

“你以为姜承聿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过是他姑姑的继女,他带你进来是给他姑姑面子。你以为你是谁?你配站在他身边吗?”

萧栖宁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没有标记的证物。

“楚令嫣,你今天来找我说话,是有人让你来的吗?”

楚令嫣的眼神闪了一下。

“还是你自己想来,想在大家面前逞个威风?你猜猜看,明天京北的圈子里会怎么传——楚家的大小姐在宴会上追着萧家的私生女咬,咬不过,还被人家把楚家的底给掀了。你觉得传出去丢人的是我还是你?”

楚令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环顾四周,那些人的目光让她后背发凉,有的在看戏,有的在幸灾乐祸,有的在等她说出更蠢的话。

她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但她的脚不听使唤,她还想说,还想骂,还想把这场子找回来。她抬起头,正要开口,忽然感觉一道冷光落在她脸上。

那道光不是灯,是目光。

她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姜承聿正看着她。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警告,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什么都没有比任何东西都更可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抿唇,既没有上前半步,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她。楚令嫣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没端稳,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想逃。她的腿在发软,但她不敢走。因为他的目光还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姜承聿看着她,看了两秒——也许更长。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和身边的老者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温和而疏离。老者点了点头,两个人的交谈继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楚令嫣知道,刚才那两秒,她的名字已经被他记住了。不是记住,是标记。标记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她端着香槟杯转身走了,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高跟鞋声音比来时快了很多,咔咔咔咔,像一只被猫追着跑的老鼠。

萧栖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目光重新落在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上——他独自站在靠露台的位置,还在,谁都不看。她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

姜承聿微微侧头。“看够了?”

“还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暖黄的灯光从水晶灯上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墨绿色的丝绒衬着她的肌肤,白得发亮。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唇色淡淡的,像雪地上将消未消的一点胭脂,美得不像真的。他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今晚美的像个公主。”

萧栖宁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也没有躲闪。她看了他两秒,转回头,声音比他更轻。

“我不是公主,是屠龙的骑士。公主等人救,骑士去救人。”

姜承聿没有说话,但他唇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远处的角落里,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萧栖宁没有再看过去,但她把他今晚站着的位置、离开的方向、回来时衣领上多了一根细小的线头,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不是公主,她是骑士。今晚的宴会上有一条恶龙,她要把他的鳞、牙、爪、心,都查清楚。

她靠在姜承聿身边,手指搭在他的臂弯上,不动声色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信号,他感觉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试探完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试探完了。”她的声音也很低。

“试探出什么了?”

“萧崇越今晚坐在主桌第三位,姜知祯在他右边,萧祁渊在他左边。楚令嫣的丈夫没有来,她是一个人来的。她来找我说话不是有人指使的,是她自己想来。她恨我,从小恨到大,恨不得我去死。”

萧栖宁看着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宴会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她不是杀手,她没有那个胆量。但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需要查一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了,谁都不看。他在等什么,或者在看谁。”

姜承聿没有问那个人长什么样、站在哪里,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萧栖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什么都知道”的收尾动作。她把手从姜承聿的臂弯上松开,拿了一杯新的香槟,没有喝,在手里握着。

杯壁是凉的,她的手掌是温的,她在等。等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角落里走出来,等今晚会不会有人动手。

她已经不记得楚令嫣了。那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只是一个标点符号,连句话都算不上,不会在任何一页纸上留下痕迹。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宴会厅的另一头。

萧崇越坐在那里,身边是姜知祯。她没有看他们,他们也没有看她。各怀心思,各安其命,这样就好。她不需要他的忏悔,他不需要她的原谅,彼此相忘于江湖——不是原谅,是不值得。

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动了。他从角落里走出来,穿过人群,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慢,神色从容淡定。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栖宁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她没有跟上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宴会的重头戏还没开始,杀手不会这么早动手,他要等,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等音乐响起灯光暗下,等人群不再防备。

她也在等,等他从洗手间回来,等他露出破绽,等他先动。敌不动我不动,这是她当兵七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宴会厅的音乐换了,从舒缓的弦乐变成了节奏轻快的爵士。有人开始跳舞,裙摆旋转,笑声飞扬。

萧栖宁站在人群之外,姜承聿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跳舞。他在看舞池,她在看人群。

“栖宁。”姜承聿的声音很低。她侧头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冷峻的面容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嗯。”

“你刚才怼人那段——”

“怎么了?”

“很精彩。特别是‘整容医院还挺会赚你的钱’那句。你没看到她脸都绿了。”

萧栖宁愣了一下。这是姜承聿第一次在她面前评价这种事,不是分析案情,不是讨论证据,是评价她怼人。她的嘴角弧度大了一些,不是笑,但也不完全不是笑。

“你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她的脸确实绿了。”

萧栖宁转回头看着舞池。一对对男女在灯光下旋转,裙摆飞扬,笑容灿烂。她没有看那些人,她在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墨绿色的丝绒,深黑色的西装,并排站在一起。

“姜承聿。”

“嗯。”

“谢谢你刚才维护我。”

她没说替她解围,没说帮了她,他懂了。

“不用谢。她不配你费口舌。”

萧栖宁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去。

“衣服”

“嗯?”

“我穿着很合身。”

姜承聿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萧栖宁没有再说话,但她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她的尺码,知道她腰受过伤不能受凉,知道她手腕上有疤不能露出来,知道她不喜欢太紧的衣服,知道她不喜欢花哨的颜色。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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