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傻笑什么呢
萧崇越坐在主桌,从头看到尾。他看到萧栖宁冲出去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到她把那个持枪男人的手腕掰断,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看到她用贴山靠撞飞那个拿匕首的男人,那人飞出去的时候撞翻了身后的圆桌。
他看到她的手肘顶在那个年轻人的下颌,那人的头猛地后仰。他看到她从地上捡起香槟杯,掷出去,碎在老者的手腕上。他看到她按住那个老者的后颈,把他按在桌布上。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从她冲出去到她停下来,他没有眨眼。
他想起她三岁时被送到萧家门口的样子——白裙子,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停留。她那时候走路都走不稳,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下去,也没有叫她的名字。他以为她会被养大,做一个普通的、不会给他惹麻烦的女儿。她没有。
她变成了一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法医,一个能在两分钟内徒手制服五个杀手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骄傲?他没有资格。愧疚?他不想承认。他只知道他的女儿,那个他几乎没怎么抱过的女儿,那个他很少叫过名字的女儿,那个被他送到岚城、二十年没有见面的女儿——
她站在那里,墨绿色的礼服上溅满了血,头发散在肩上,像一枝开在血泊里的白梅。
姜知祯坐在萧崇越身边,看着萧栖宁从宴会厅中央走回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姜知祯看着她,看到她的礼服上溅了血,看到她的头发散在肩上,看到她从容地从那些人身边走过。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她不恨她,从来没有恨过她。但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萧祁渊站在萧崇越身后,手里的香槟杯还握着,酒已经晃出来了,洒在他手上,他没擦。他看着萧栖宁把那个持枪男人的手腕掰断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萧栖宁从宴会厅中央走回来的时候,目光追着她。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想起她六岁被送走的那天,她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站在萧家老宅的门口,没有回头,没有哭,没有说再见。
他当时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她走了,没有下楼,没有叫她,没有说“对不起”。
现在她回来了,在他面前,在血泊和碎玻璃中间,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他不敢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碰。
萧栖宁走回宴会厅中央。姜承聿穿过人群向她走来,他的步伐稳了三十年,如今却带着几分凌乱,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把西服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低头看着她。墨绿色的礼服上溅满了血,不是她的,但那些血在她的礼服上洇开,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很稳,面色如常。她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伤着没?”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但他的手在发抖——他伸手想拉她,又怕碰到伤口。他的手指停在她肩膀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指尖微微颤着。
萧栖宁看着他。她见过很多次他的脸——在姜氏大厦大厅里,在面馆里,在健身房,在解剖室门口,在飞机上,在凌晨三点的消息里。她每次都觉得这张脸一直很冷静,冷静到她不想多看。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张脸上写着担心,写着心疼,写着害怕。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血污的、狼狈的、但活着。
他在确认她活着。不是确认她没有受伤,是确认她还站在这,没有倒下,没有离开。
“别人的血。”她说。
姜承聿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一下。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方落下来放在她头顶。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头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弄疼她。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贴着她的头顶,像一顶帽子、一把伞、一条她从来不敢要的毯子,覆在她的风雪上。
萧栖宁看着他。她看着他脸上那些担心、心疼、害怕,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她忽然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笑了。眉眼舒展,唇角的弧度不大但暖,像初春的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缝,下面的水流了太久终于见到光。
她的母亲在画册里牵着她的手,站在香樟树下,铅笔的线条很轻,但很坚定。她的母亲在信里写“妈妈对不起你”,在病历上写“患者本人知情,拒绝进一步治疗,要求出院”,在护理记录上写“不画就来不及了”。
她找了母亲二十三年,从岚城到云麓城,从云麓城到部队,从部队到京北。她以为她在找一个人,一个答案,一个为什么。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她在找的不是人,不是答案,不是为什么。她在找温暖。
三岁之前,母亲的手掌是温热的。母亲抚摸她脸颊的时候,手指是温热的。母亲说“栖宁乖”的时候,声音是温热的。
后来那些都没有了。萧家是冷的,萧崇越是冷的,姜知祯的目光是冷的,两个哥哥的背影是冷的。
她被送到岚城,一个人住在靠海的别墅里,周姨对她好,但那是保姆对雇主孩子的本分,不是温热。
枕鹤师父对她好,教她功夫、古琴、瘦金体,师父的手也是温的,但握着她手的时候她在教她笔法,不是抚她的脸颊。
而且枕鹤师父在她考入大学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去云游了,她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鹤。
后来到了部队,加入了利剑,有了生死相依的队友,她以为那就是家了,可是才仅仅两年,她又以那么惨烈的方式失去了。
她以为她不再需要那种温热了。她把自己活成了冰。冰不冷,冰只是不知道自己需要融化。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目光从姜承聿的眼睛移到他放在她头顶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的领带夹、袖扣一样一丝不苟。
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她受伤,怕她疼,怕她倒地,怕她回不来。这种怕她见过,在赵小军的眼睛里,在严铮的声音里,在江牧绷紧的下颌线里。那些人都回不来了。
但他还在。他站在她面前,手放在她头顶,手指在发抖。他怕她回不来,她回来了。他怕她受伤,她没有。他怕她疼,她不疼是因为她看到他站在这里。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对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笑了。眉眼舒展开来,唇角的弧度不大但暖,像是一幅水墨画终于被人添上了第一抹颜色。那抹颜色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画了,他看到了。
姜承聿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萧栖宁从来不笑,她冷,硬,薄,像一片随时会割伤人的冰。她不笑,因为没有人值得她笑。
但现在她笑了,对着他。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两拍、三拍,快到他需要深呼吸才能稳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她这样看了,他只知道她的目光变了。以前她看他,和看秦正延、看王大力、看任何一个需要她配合工作的同事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她看他,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不是感激,不是感动,不是习惯。是温度。她把他当成了有温度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觉,但他不想让她收回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不是一个会表达情绪的人,二十年的等待教会了他沉默,上位者更是将情绪隐藏起来,沉默是最好的答案。但现在他不想沉默,他想回应她那个笑。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伸出手,放在她头顶,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头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他的动作很轻很笨拙,像第一次握笔的小孩在纸上划下第一道线,歪歪扭扭但用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没事就好”,想说“你吓死我了”,想说“你以后别这样冲出去了”,想说“我会担心”。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那些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她刚才那个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织在一起。冷杉木的气息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傻笑什么呢。”
萧栖宁没有回答。她没有退开,没有推开他。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离这么近根本不会发现。
她不是在闭眼,是在把这一刻存进脑子里,存进那个她专门用来存放珍贵东西的地方。
那里有她母亲牵着她的手站在香樟树下的铅笔素描,有枕鹤师父第一次把素银簪子插进她头发里时的触感,有赵小军喊“栖宁姐”时眼睛里的光。
现在又多了一个——姜承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傻笑什么呢”。声音里有心疼,有后怕,有宠溺,有那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就是想要陪在她身边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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