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靠近
傍晚,萧栖宁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他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拿着手机,也许在看邮件,也许在回消息,也许只是在等她下楼。
自从那场宴会之后,他每天都会来。不是借口送粥、送花、送文件,就是光明正大地来。
傍晚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楼下,接她去吃饭。早上和中午他赶不过来,就让家里的保姆送来,保温袋还是深灰色的,粥还是那个温度,菜还是那个味道。
她从来没有说过“你不用来了”,也从来没有说过“谢谢”。
她只是每天准时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问他一句“今天吃什么”。他每次都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她就不问了。
萧栖宁靠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素银簪子。从宴会那个笑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更热切,是更笃定。以前他看她,像在确认她还在、还安全、还没有把他推开。
现在他看她,像在确认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腰疼、有没有在笑。她笑了吗?她不知道。
但顾韵儿说她笑起来很好看,希望她多笑笑。王大力说她最近走路姿势没那么僵硬了,问她是不是腰不疼了。
秦正延说她这周怼人的次数比上周少了三次,问她是不是心情好。她都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那些变化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从她在血泊和碎玻璃中间对他笑的那一刻开始。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笑,是看到他脸上那些担心和心疼,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三年的弦忽然松了。
她找了母亲那么多年,找的其实不只是母亲,是那种被人惦记着、被人心疼着、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小时候妈妈给过她,后来没有了。她以为再也不会有。
但他在那里,站在那里,满眼都是她。她不需要再找了。找了那么多年,答案就在眼前。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名字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吃什么?”
对方秒回:“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放下手机,把簪子插好,转身走出办公室。她走下楼,走出大门。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引擎没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冷杉木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姜承聿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自从那天之后,他在她面前不再穿得那么正式了。不是不尊重,是不需要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从“姜董”和“萧法医”变成了“栖宁”和“承聿”。
虽然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但她存的备注已经改了。
“今天吃什么?”她系好安全带。
“城北新开了一家淮扬菜,蟹粉狮子头不错。你上次说想吃清淡的。”
萧栖宁看了他一眼,她上次说想吃清淡的,是在宴会结束后跟王大力说的,不是跟他说的。他听到了,记住了,找到了地方。
萧栖宁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向窗外。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不知道。
“姜承聿。”
“嗯。”
“你每天这样来接我,不累吗?”
“不累。”
“你公司的人不说你?”
“他们不敢。”
萧栖宁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掠过,把那张冷峻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和她一样浅,但她看到了。
“你为什么想要每天接我?”
“从你对我笑的那天晚上。你从来不笑。你对我笑了。我想,也许你愿意让我每天看到你。你不说话,我就当是默认。”
萧栖宁转回头看着窗外。她确实没有说过“你可以每天来接我”,也没有说过“你不用来了”。
她只是每天准时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她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
车子停在城北那家淮扬菜馆门口,门脸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姜承聿下车,绕过来替她开门,她没等他绕过来,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菜馆,老板认识姜承聿,把他们引到最里面的包间。菜一道道端上来,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桂花糖藕、一碗老母鸡汤。勺子在炖盅里搅了搅,舀了一勺喝了一口。鲜的,不咸,不腻。
“好喝吗?”姜承聿问。
“嗯。”
他看着她喝汤,看着她夹了一块糖藕慢慢嚼,看着她把狮子头里的蟹粉挑出来吃掉。
他记得她不吃姜,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不喜欢太甜的,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吃凉的,记得她腰疼不能久坐。他什么都记得,她什么都不用说。
萧栖宁放下勺子,看着他。他碗里的汤还没怎么动,一直在看她。
“姜承聿。”
“嗯。”
“你每天这样看着我,不腻吗?”
“不腻。看不够。”
萧栖宁低下头,继续喝汤。她的耳廓泛了红,包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他看到了,但没有说。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菜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拉紧了冲锋衣的拉链。
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回车里,车子驶出巷口。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姜承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她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不是“你家保姆做什么我吃什么”,是“你”。
他做饭不好吃,他从来没有做过饭。但她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就会学,学包包子,不知道要学多久,但她说了,他就会学。
不急,一辈子那么长,他可以慢慢学。他的唇角弯着,正要发动车子,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认真的打量他。
萧栖宁靠在副驾驶上,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下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法医台上审视一具骨骼标本。
他肩背宽挺,腰身收窄,肌肉的轮廓隔着薄毛衣隐约可见——这副身体放在任何人眼里都算得上结实。
但她眉头微蹙,像在看一件质检不合格的产品。
“怎么了?”他问。
“太弱了。”
她终于开口,语气和法医鉴定一样平。
他心里有些不服气却在想到她强悍的战斗力面前,选择忍了。
“你这样的位置,抛头露面,早出晚归,就不怕被人套麻袋?”
姜承聿愣了一下,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一样喃喃道。
“其实,我身边有保镖的。就是都远远地跟着,不怎么出现。”
“我知道。五个。”
她看着他。“但是想绑你的人是我这样的,你那五个保镖不够看。哪天我给他们开开眼,你就知道了。”
她说得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她在关心他。
“那怎么办?”
“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基本的擒拿和八极拳。遇到危险好歹有个挣扎的余地。”
她顿了顿,目光又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肩、他的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你一米九的个子,白长了。”
姜承聿的眼睛亮了,唇角慢慢弯起来。
没有被怼了的尴尬,也没有被鄙视的委屈。满心都是———她在关心他,而且他每天还能多跟她待一会儿。他立马点头。
“行。我一定好好学。”
萧栖宁转回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道一道地掠过,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弯着,很浅。
她没有看他,她知道他在笑。他确实在笑,笑了很久,久到车子停在宿舍楼下,那个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萧栖宁把大衣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座椅上,破天荒的跟他说了一句“明天见”。
四楼的灯亮了,窗帘没有拉上。她走到窗前,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不用送了。我自己去食堂。你早上多睡一会儿。你昨晚凌晨两点还在线回消息。我看到了。”
姜承聿坐在车里看着那行字,他昨晚确实在回消息,公司的并购案出了点问题,他处理到凌晨两点。
他以为她不知道,她十二点就睡了。她看到了,看到了他在线状态。
他回了那条消息——“好”,只有一个字。
四楼的灯灭了。姜承聿发动车子,驶出街角,从后视镜里那扇窗户一片漆黑。明天早上他还会来送粥。
她说不用,但他还是会来。不是不听她的话,是他想看到她早上喝粥的样子,看到她在晨光中醒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端起碗喝一口,皱一下眉说“今天的粥太稠了”。
他喜欢看她皱眉头的样子,因为那是她在他面前不设防的样子。不设防,只对他。他用了二十多年,换来了这一点点特权。够了。
窗台上的洋桔梗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她看了那束花一会儿,拿起手机给顾韵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蛋糕少糖。”
顾韵儿秒回了三个感叹号。萧栖宁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顾韵儿会来,秦正延会来,王大力会来,赵霖会来,老孙会来。姜承聿的车还会在楼下,粥还会在桌上,花还会在窗台上。凶手还会作案,她还会抓。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不急不慢。她习惯了被人惦记,被人送花,被人一大早问“你吃了没有”。
她习惯了顾韵儿叽叽喳喳地喊她“萧姐姐”,习惯了王大力蹲在门口啃蛋挞,习惯了秦正延端着咖啡在走廊上踱步。
她没有说“谢谢”,但她的窗台上有花,桌上的碗里有粥,抽屉里有卡片。那些东西替她说了。她不用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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