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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尘封的档案


萧栖宁到局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值班室的保安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推开法医鉴定中心的门,没有开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抽屉里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照片、手写记录、录音笔,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阅片灯的白光把许衿躺在血泊里的照片照得发亮,那件浅蓝色旗袍上的兰花清晰得刺眼。她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不是不忍看,是现在不需要看,她要把这些证据和原始档案做比对。

许衿案的原始档案在档案室最深处。萧栖宁去找顾铭远调阅的时候,老顾正在显微镜前看切片。他抬起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几乎要滑到鼻尖。

“那份档案你不是看过吗?”

“再看一遍。”

顾铭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把钥匙递给她。

“第三排,最底下。看完还回来。”

萧栖宁接过钥匙,没有说谢谢。老顾不需要她说谢谢,他需要她把真相查出来,把该还的还了。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窗,日光灯管嗡嗡响。萧栖宁打开第三排最底层的柜子,抽出那份泛黄的案卷。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北城酒店坠楼案”那几个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翻开。第一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她之前看过,但这一次她看得更慢。对照着何志远存储柜里的那些照片,原始档案里的现场照片少了很多张,角度也不同。

存储柜照片里有一张从侧面拍摄的死者体位,清楚地显示了她坠落时与建筑物的相对位置。原始档案里没有这张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从正上方俯拍的照片,看不到任何位置关系。

萧栖宁把两边的照片并排放着,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现场照片至少缺失五张,角度被人为筛选过。

第二页是尸检报告。她之前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尸检报告里关于死者面部损伤的描述只有一行字——“面部多处挫伤,无法辨认相貌。”

但存储柜里的照片清晰显示了死者的侧脸,虽然肿胀,但五官轮廓可辨。原始档案里没有这些照片,也没有任何关于死者面部特征的具体描述。

她翻到报告末尾,签字栏里是顾铭远的签名,但日期栏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涂改过。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面,有轻微的凹凸感——不是涂改,是在原日期上贴了一张小纸条,盖住了原来的字迹。

她用小刀轻轻挑起纸条边缘,下面的日期露了出来——比现在的日期晚了三天。

她盯着那行被覆盖的日期,也就是说,尸检报告的实际完成时间比记录上晚了三天。

三天,足够做很多事。她想起顾铭远说“我当时写了自杀,但我不信”,他签了字,但他留了一手。他把老照片藏了二十多年,等她来问。

翻到第三页,目击证言。原始档案里有三份证言,酒店服务员的、路边行人的、值班保安赵福来的。

萧栖宁把存储柜里的手写记录和这些证言对照,发现赵福来的证言被删改过。

原始证言里他提到“看到死者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上穿着浅蓝色旗袍,领口有绣花”。

但正式档案里的证言只保留了“死者穿浅蓝色旗袍”,删掉了“领口有绣花”。

不是疏忽,是故意的。那个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如果有人拿着同样的布料、同样的绣花来找,就能确认死者的身份。

萧栖宁把原始档案和存储柜里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

一边是官方的、被修改过的、过滤过的版本,另一边是何志远和孙建国用来保命的、未经删减的原始版本。

两相对照,缺失的照片、篡改的日期、删减的证言,像被人从这个案子里一页一页地撕掉,又被人从另一个渠道一页一页地补回来。

凶手杀何志远和孙建国,不只是因为他们参与了那件事,还因为凶手知道他们手里有这些东西,要把这些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萧栖宁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一桌子的证据。凶手在引导她。

从何志远身上的符号,到孙建国手里的照片,到存储柜的编号F-037,到这些被篡改的档案,他把线索一条一条地放在她必经的路上。

他不告诉她答案,但他把灯一盏一盏地亮在她前面,让她自己走过去。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想,凶手是谁。火化工刘德茂说,接头的人姓林,右腿有点瘸,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姓林。右腿有旧伤。

二十多年前他买通火化工,把许衿的遗体从殡仪馆换出来。二十多年后他回到京北,杀了一个又一个当年掩盖真相的人,把他们的罪证摊在她面前。

他不是在替她查案,他是在替她铺路。把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挖出来,晒在阳光下,让她亲手翻开。

萧栖宁把档案合上,放回柜子里。锁好,钥匙还给顾铭远。老顾接过钥匙,看了她一眼。

“查到什么了?”

“查到您当年在报告上签的字,比实际日期晚了三天。”

顾铭远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那三天,我在等一个人。有人跟我说,这个案子不要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我说‘我签了字,但我不信’。我等了二十多年,等一个能把这个案子翻过来的人。你来了。”

萧栖宁看着他。“顾老师,那个人是谁?”

“死了。车祸。死了好多年了。”

钱秘书,又是钱秘书。他像一根线,把所有人串在一起。萧崇越派他,他去找何志远、孙建国、顾铭远,每一个人都是他经手的。他知道所有秘密,然后他死了,车祸。

萧栖宁走出档案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桌上放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她换了水,把花插好。午饭是姜承聿让人送来的,保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排骨汤和米饭,还有一个纸条——“排骨炖烂了。不硬。”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没吃,把保温袋推到一边,不饿,脑子里被那些缺失的照片、篡改的日期、删减的证言塞得满满当当。

手机震了一下。姜承聿的消息:“钱秘书的车祸查到了。当年的交通事故认定书写的是‘雨天路滑,车辆失控’,没有酒驾,没有毒驾,没有第三方责任。

但是——事故当天,他的车在事发前一周刚做过保养,刹车片是新的,轮胎也是新的。一个刚做过保养的车,高速路上刹车失灵,从时间线上来说不太对。我会让助理去查那家保养店的记录。”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保养店还保留二十多年前的记录吗?”

“不一定。但人会。当年的修理工如果还活着,总有人记得。”

她放下手机,端起那碗排骨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拨就脱骨。

他记得她上次说“太硬了”,这次炖了不知道多久,炖到骨肉分离。她喝了好几口,胃暖了,手也不抖了。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给姜承聿:“孙建国和何志远手里有原始证据,凶手把这些证据送到了我手上。他不是在帮我查案,他是在告诉我——真相在这里,你自己看。他在引导我,一步一步,走到萧崇越面前。凶手是谁,你知道?”

对方沉默了很久。“火化工说的那个右腿有旧伤的人。他回来了,他替你妈报仇。他不信任法律,不信任警察,不信任任何人。他信你。”

萧栖宁握着手机,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白大褂上。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信她,也许是因为他是她母亲认识的人,也许是因为她和她母亲长得像,也许是因为他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有一个和她母亲有关系的人站在了那个能查清真相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会停,她也不会停。

窗外雪停了,地上的积雪薄薄一层,被路灯照得发亮。萧栖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把现有的证据链一条一条写上去。

何志远——火化确认书、存储柜证据。孙建国——现场照片缺失、证言删改。钱秘书——录音笔、车祸可疑。顾铭远——报告日期被篡改。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在旁边写下两行字——“幕后凶手,右腿有旧伤。真正遗体下落不明。”

眼下还缺两样东西——那个右腿有旧伤的人的真实身份,以及她母亲真正的尸体在哪里。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转身拿起手机,给秦正延发了一条消息:“秦队,要在杀手之前找到赵福来。他是第三个。”

秦正延秒回了两个字:“已经在查了。”

萧崇越知道何志远和孙建国死了。不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是有人告诉他的。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凉了,他没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两个人死了,一个是当年帮他善后的,一个是帮他摆平警方的。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如果落到萧栖宁手里——不用如果,已经落到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查一下,当年还有谁知道这件事。还有,赵福来在哪里。找到他,比警方先找到。”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萧崇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不怕萧栖宁查到真相,他怕她拿到证据。

法律讲证据,她手里有证据,他就完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不知道这道裂缝什么时候会裂开,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姜知祯知道萧崇越在做什么。他这些天电话不断,见的都是些不该见的人。她在书房里翻着管家送来的记录,嘴角有一丝嘲讽的弧度。

“慌成这样,当年做的时候怎么不怕。”

她把记录合上,放在抽屉里,锁好。萧祁渊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萧氏的最新财务报表。

“母亲,爸那边——”

“他翻不了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一道一道干枯的裂缝。

“萧家的产业,这些年我替他守了大半。祁渊,你要在他倒台之前,把剩下的也拿过来。不是为了抢,是为了那些跟着萧家吃饭的人不被牵连。”

萧祁渊沉默了片刻。“好。”

萧栖宁把白板上的证据链拍了下来,存进手机。她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了,该下班了。

她把档案锁进抽屉,关了灯,走出办公室。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冷杉木的气息裹住了她。姜承聿穿着那件她挑的厚大衣,领子竖起来,把暖气调高了一度。

“饿了?”

“嗯。”

“鸡汤还热着。回去喝。”

她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不问我查到了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你也不说。”

她没有接话。车子驶出停车场,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到了宿舍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他也没有催她。她忽然侧过身,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等根本感觉不到。她松开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汤多热一会儿。我回去换衣服。”她关上车门,走进单元门。

姜承聿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还握着方向盘,唇角那个弧度慢慢弯起来。她今天主动亲他了,不是他问的,不是他求的,是她主动的。

他等了一会儿,熄了火,上楼开门热了鸡汤。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他走到她门口,敲了两下门。

“汤热好了。”

门开了,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散在肩上。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汤热好了,她坐在餐桌前喝汤。鸡汤炖的很香,加了菌子,没有油。她喝了两碗,把碗放下。

“姜承聿。”

“嗯。”

“赵福来可能已经不在京北了。当年他辞职以后去了南方,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要去找他?”

“要在杀手之前找到他。”

他看着她。“我陪你去。”

她摇了摇头。“你先帮我查林深。右腿有旧伤的那个,火化工说他姓林。你查出入境记录,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用什么名字。”

“好。”

她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他跟在后面,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低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没有推开,继续冲碗。水声哗哗的,他声音很低,从她肩膀后面传过来。

“今天的粥甜度正好。你说了,我记了。排骨炖烂了,你也说了,我也记了。”

萧栖宁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

“你今天亲我了。”

“嗯。”

“以后可以每天亲吗?”

萧栖宁看着他。他站在这间老破小的厨房里,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抹布,等着她回答。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问太多了。”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蜻蜓点水的,是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他走出厨房,走到门口。

“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早上送粥。”

“嗯。”

他走了。声控灯灭了,她听到对面门关上的声音。她靠在门板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消息:“明天早上皮蛋瘦肉粥。你上次说好喝。”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但她把那行字放在心里那个专门放他说的话的抽屉里,和那个吻、那个拥抱、那些“好”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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