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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档案室


姜氏大厦的档案室在地下一层。秦正延走在前面,萧栖宁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公文包,秦正延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档案室的门是金属的,灰白色,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日光灯管嗡嗡响。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等在门口,自称是档案室管理员,姓周。

“姜董吩咐过了,您二位需要什么尽管查。”

他把一个平板递过来,“这是电子索引,纸质档案在第三排到第七排。”

秦正延接过平板,道了谢。周管理员没有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萧栖宁看了他一眼。

“您忙吧。我们自己查。”

周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头,走了。

门关上了,档案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秦正延开始在平板上检索北城酒店当年的物业合同,萧栖宁走向第五排铁皮柜,拉开标注“北城酒店”的那个抽屉。

里面是厚厚一沓档案,年代从酒店开业到管理权转让。她按照时间顺序翻到许衿坠楼那年,翻到那几天的物业巡查记录、维修记录、值班表,和监控录像的保管记录。

她翻到监控录像那一页,上面写着“保存期限:一年”。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备注——“1999年X月X日至X月X日录像,已覆盖。”

日期正好是许衿坠楼前后那几天。萧栖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已覆盖。不是“已销毁”,不是“已删除”,是“已覆盖”。

监控录像的保存期限是一年,一年后新录像会覆盖旧录像。但许衿坠楼发生在23年前,23年前的录像早就该被覆盖了无数次。

但这里特意标注了那个日期的录像被覆盖,说明有人查过,有人在当年就删除了那几天的录像。

“秦队,你过来看。”

秦正延走过来,看到那行备注。他用手机拍了照。

“这就有意思了。物业公司的监控录像保存期限是一年,一年后自动覆盖,这是正常流程。但这里单独标注了那几天的录像被覆盖,说明有人特意查过、确认过、或者——吩咐过。”

萧栖宁把那页纸抽出来放进证物袋。

“查当年负责监控室的人。保安、工程部、物业经理。谁有权限删除录像,谁在那个时间点值班,谁可能被人打过招呼。”

萧栖宁继续翻,找到了当年的物业经理签字记录。名字叫周建成,五十三岁,已退休。还有保安队长李国良,六十岁,已退休。

他们的名字被她记在了笔记本上,她翻到下一页,值班表、维修记录、访客登记,没有任何异常,太正常了。正常的背后就是反常。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秦正延去洗手间了,档案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很长,不是随意扫过,是刻意的注视。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个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在闪,它在拍她,她在看它。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那头,她只能看到那个闪烁的红点。

姜承聿坐在监控室里,屏幕上是档案室的画面,她正对着镜头。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透过屏幕看着他。

他知道她看不到他,但他觉得她在看,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档案。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屏幕上的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坐在铁皮柜前的地上,膝盖上摊着厚厚的档案。

她把那本日记的内容消化完了,把他母亲是替身这件事也消化完了,她说“需要冷静一下”,他给了她冷静;她说“你不要过来”,他就在猫眼里看她;

她开始回他消息了,虽然只有“嗯”和“粥太稠了”,但她在回,对他说“馄饨好吃,紫菜很多”,他没回,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想你”,想说“我在等你”,想说“你什么时候才让我过去”,他没有说,他怕说了会让她觉得他在逼她。

不是逼,是怕,怕她冷静着冷静着,就不要他了。

助理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老板盯着那个监控屏幕已经看了很久。屏幕里的那个女人低头在翻档案,不知道被监控拍着,更不知道有人在监控室里盯着她看了一整天。

“姜董,萧法医那边——”

“她那边不需要你管。让顾韵儿继续送饭,不要让她知道是我让送的。”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她已经知道了”,没敢说,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姜承聿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她在和秦正延说话,指着档案上的什么东西,秦正延弯腰凑过去看。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发现了”的微表情。

她在认真工作,她工作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因为案子本身,是因为她在为她母亲找真相。他帮不上忙,但他在看她。

萧栖宁和秦正延把那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和北城酒店有关的记录都翻了出来。

除了那页标注“已覆盖”的备注,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不是没有异常,是异常被清理得太干净了。她把那页备注拍了下来记下门口保安的签名。

“周建成,李国良,这两个人能找到吗?”

“能。明天约。”

萧栖宁站起来,把档案放回抽屉里,活动了一下脖子。脊椎咔嗒响了一声,她的腰在酸,不是疼,是坐太久了。

“走吧。明天再来。”

她走出姜氏大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雪停了,地上的积雪被车灯照得发亮。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六十八层,高耸入云。他的办公室在顶层,此刻那扇窗户亮着灯,他还没走,不知道是在加班还是在看监控。

她在看那扇窗户,但六十多层的高度,她看不清窗后面有没有人,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低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亮了。他的消息:“你刚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监控。”

这栋楼到处都是摄像头,她站在台阶上的每一秒他都看得到。他在看她,不是监控,是担心。

“你站了很久,在想什么?”

萧栖宁没有回答。车子驶出停车场,她在后视镜里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远,那扇窗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车子驶出停车场。秦正延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萧法医,你和姜承聿——”

“秦队,您今天话很多。”

秦正延闭嘴了。他知道她不想谈,她不想谈的时候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萧栖宁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花不大,在路灯的光里翻飞。对门的灯还亮着,他一直没睡,她也没睡。两个人隔着一堵墙,隔着那句“你长得很像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她的脑子很乱。这是她很少有的状态。

萧栖宁这辈子活得很清醒,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要什么、能做什么。三岁被送到萧家,她不哭不闹,不是不难过,是知道哭没有用。

六岁被送走,她不回头,不是不想回,是知道没有人会追。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计算的,成本、收益、风险,利大于弊就做,弊大于利就不做。

这不是天性,是活出来的。没有人在前面替她挡,她只能自己算。

但现在她算不出来了。

这件事没有公式,没有逻辑,没有已知条件。她知道不应该怪姜承聿,那是萧崇越的错。她知道他瞒着她不是恶意,是怕失去她。她也知道自己迟早会翻篇,需要一点时间。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她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松开,没人教过她。

枕鹤师父教她武术、教她古琴、教她瘦金体,师父没教过她怎么处理这种问题,她也没问过,因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问题。

她活到二十六岁,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在一起之后应该怎么相处,不知道吵架了应该怎么和好。

她和姜承聿之间连吵架都不算,就是她需要冷静一下,他就真的冷静了,站在对门的猫眼后面,等她开口。

但她开口说什么呢?说她不是故意不理他?说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层关系?说她看到他站在走廊里、大衣上落满雪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她说——这不像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感性告诉她,她想见他,想看到他站在厨房里笨拙地炖排骨的背影,想喝他熬的粥,想听他说明天少放米。

理性告诉她,她需要再等等,等她把那句话彻底踢出去,等她不会在看到他的脸的时候想起萧崇越。

理性是对的,她一向听理性的,这次她也想听,但她忍不住给他发了消息——“今天的汤不错”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条,也许是汤真的不错,也许自己感性占据了上风。

他在帮她找证人,帮她查档案,帮她把母亲从被掩埋的真相里挖出来。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回了“谢谢”,他回了“不用谢”。

她挂了电话,他想说的不是“不用谢”,他想说的是——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萧栖宁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他的消息还停留在那句“你喜欢就好”。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最后放弃了。

对面的灯还亮着,她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感情这道题她做不来,没有公式,没有已知条件,没有答案可以核对,只有两个人,两颗心,两道门。她算不清,她不想算了。她闭上眼睛,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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